對於我們今天的許多讀者來說,丘東平是一個陌生的名字。
這也不奇怪,因為他的生命很短暫,而且數十年來一直沒有在文學史上得到足夠的重視。雖然如此,他的文學生命並沒有因此而結束,相反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這位抗戰時期的七月派作家,曾留下了《通訊員》、《第七連》、《一個連長的戰鬥遭遇》、《茅山下》等優秀篇章,而得到郭沬若、胡風、聶紺弩等人的高度評價。這位在三十一歲之齡便壯烈犠牲的戰士作家,曾參加過澎湃領導的海陸豐農民起義,革命失敗後流亡香港,並在這裡開始了他的文學創作。這位在文學創作上從香港起步的作家,曾是香港新文學時期的「島上社」成員,並在香港發表了第一篇小說《梅嶺之春》,同時期還創作了《通訊員》等名篇。抗日戰爭爆發後,他又投身抗戰行列,參加新四軍,並在劉少奇任校長的華中魯藝擔任教導主任,同時創作了一批戰爭題材的佳作。丘東平是一個不畏權威、性格耿直的作家,本來應該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站有重要一席,可惜因為受到「胡風集團」等政治事件的影響而在文學史上一直沒有得到正名,長期受到遮蔽,從而也影響了作品的出版流布。
筆者近期在閱讀其作品時,每每為其作品中所深蘊的人性反思所震撼。丘東平的戰爭小說不同於一般的抗戰文學作品,他的小說很早就觸及到「罪孽與救贖」的母題,而其《第七連》、《一個連長的戰鬥遭遇》更描繪了一幕幕慘烈的戰爭場面,對戰爭的本質作出了深刻的反思,並對人性作了深刻的挖掘,從而譜出一曲悲壯的戰爭悲歌,在藝術價值和美學品位上已遠超一般抗戰文學的水平。現在,人們常以「戰爭文學」、「戰士作家」、「七月派作家」等標籤來歸類丘東平其人其文,其實,其作品的藝術價值已超越了這些框框,而逹到了具有普世意義的「人的文學」的藝術高度,不是任何標籤可以歸類的。丘東平作品的藝術價值沒有因時光的推移而消減,相反經受住了時間的淘選,益發彰顯出不一般的藝術特質。可見,一個作家可能會因為種種外在的原因被遮蔽,但只要作品經得起時間考驗,就始終會重新被人們所認識,顯現其光輝。
聯想當今世象,不知多少人汲汲於文學功名,總以為「老子天下第一」,擺出一副不可一世的面孔,或急於為自己樹碑立傳、自我拔高、名留青史,筆者總會想,這種人縱使著述等身,可曾有一部足以留傳世?本期刊發的曾敏之《從口碑說起》,借用謝晉的一句話「金杯銀杯,不如口碑」,談古論今,針砭時弊,讀來暢快,不失為苦口良藥,發人深省。
由此,筆者不期然聯想到聶紺弩探訪丘東平故居的事。一九六二年,聶紺弩在周恩來的幫助下,從北大荒回到卝京,他第一時間是去看望胡風,然後專程南下八千里路到丘東平老家海豐,探望烈士八十歲高齡的老母親。從這件事可以想像,丘東平在傲骨錚錚的聶紺弩心中,有何等之高的地位。丘東平雖然沒有在過去數十年中被改來改去的種種文學史著中留下特別的「碑文」,但他在他戰友心中留下了一座豐碑,筆者相信看過其作品的讀者心中也同樣會為他豎起一塊無字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