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北加州的天氣太暖,都不肯給個機會讓我穿上那件黑色的風衣。我是那麼地想念冬天,想念雪。
Rachel對我說:“想看雪?呵,蘧薏蒝同學,你真是個浪漫的女孩子。”
“No,我已經不能稱作女孩子了。”我說。
Rachel是與我合租公寓的室友。38歲的Rachel比28歲的我更像小女孩。她每天都要會吃霜淇淋。她笑嘻嘻地說:不抽煙的女人沒有過去,不用香水的女人沒有未來,而不吃霜淇淋的女人沒有現在。
我不吃霜淇淋,不用香水,但抽煙。不上癮,偶爾為之,一根淡弱的marlboro light而已。喜歡的是煙霧繚繞的感覺。忘記了是在哪里看到的句子:寂寞就抽煙,我在煙霧裏迷醉我的思維,我只想逃避而不想面對,所以我要嘗一嘗寂寞的滋味。
我的牙又開始痛了。是一顆wisdom tooth在搗亂。
李碧華說過一個絕妙的比喻。大約是:生命中的一些人如同指甲,失去了便失去了,無關痛癢且能再生;而另一些人有如智齒,離去了便再也不會回來,且疼痛到無以復加。
掐滅煙頭,我打電話給我的牙醫Lee預約拔智齒的時間。
無論是牙齒還是人,留不住就是留不住。
2
開著Rachel灰黃色的豐田車穿過金門大橋去見牙醫。遙相呼應的山峽和水灣,高高斜拉的鐵索,穿梭來往的風,風馳電掣的速度,唇上一支燃起的香煙。短短的過橋路途中頓覺身世兩忘。
或許我應該多多開車穿過金門大橋,這樣我就能忘記我的前男友。那個與我相愛八年後忽然把我甩了的混蛋。
見我失戀後痛不欲生,爸爸說:“孩子,愛情斷了,但生活還得繼續。人必須善於遺忘,輕裝前行。”
是的,生活還得繼續。於是,我選擇出國讀書、拔掉智齒、故意遺忘。
走進Lee的診所,五十分鐘後,智齒從我身體裏移除。留下一個血肉翻飛的隱秘傷口。
我坐在外間等待。
一個二十出頭的俊朗小帥哥走了過來,將一張寫有拔牙後注意事項的紙遞到我手裏。也許是五官精緻得有點過頭的緣故,他的臉脫不掉babyface的氣息。
他送我至大門,對我說:“今天是冬至,建議你去吃頓餃子。這樣不會凍著耳朵。”
我笑了,說:“這裏的天氣不會凍著任何人的耳朵。”
“Solano上有家開口笑餃子,味道很不錯。”他對我露出好看的笑容,眼睛裏有暖暖的笑意。
“謝謝你的建議。再見。”我說。
3
我沒有去吃開口笑,而是直接回家。牙還微有點異樣的感覺。我沒吃東西,而是抽marlboro light。忘記了是在哪里看到的句子:寂寞就抽煙。我在煙霧裏迷醉我的思維。空氣裏升起的煙圈是我對愛情的體會。黑暗裏熄滅的煙頭是我對愛情的意冷心灰。如果有誰能讓我不再沉迷,我就喊他一聲萬歲萬萬歲。
看Rachel推薦的一部法國電影,中文名譯作《兩小無猜》。Rachel說:“看的時候,不要分析,要流淚。”
當真,看著看著,我的淚輕而易舉地落了下來。
電影裏的兩個人,一男一女。玩一個遊戲。從兩小無猜的童年一直玩到灰飛煙滅的生命終結。一個叫做“敢不敢”的遊戲。敢不敢愛。敢不敢死。敢不敢地老天荒永不分離。CAP OU PAS CAP?
還是想不起來是在哪里看到的句子:大家都在嘗寂寞的滋味。關上螢幕就上床睡。可我怎麼也無法入睡。因為煙熏得我眼好累。
4
一冬無雪的春假過後,新學期開始了。
東亞系一位華裔教師開設了一門特有意思的課:中國書法藝術鑒賞。
一上課,老師便讓我們先寫一寫自己的名字。
我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毛筆尖在硯臺上蘸了又蘸,不知該如何寫我那巨複雜的中文名字。
正窘迫著,一張寫有我名字的紙遞到我眼前:“蘧薏蒝。”
我吃一驚,抬眼一看,竟然是Lee診所裏的那個小帥哥。
“怎麼是你?”
“天意吧。Lee是我叔叔,我偶然去拜訪他,偏巧就遇見了你。很高興我還能再次遇見你。”他又對我露出了他好看的笑容。
“呵,幸會。”我也對他笑。
他用毛筆龍飛鳳舞地寫下三個字,遞到我面前,然後笑著對我說:“我叫李遠宸。英文名是Owen。”
我只好對他笑。禮節性的笑。出於友好,也出於自我防護。
李遠宸微笑著走開了。
我注意到他穿著一身乾淨的運動服,白色球鞋泛著新鮮光澤。我也是穿運動服和球鞋。忽然有種謊報年齡的心虛。在心底裏,面對青春的臉孔,我有著不小的自卑。
下課了。
我收拾好東西步出教室。那個叫做李遠宸的男孩跟了上來。
孩子氣的臉。孩子氣的心性。孩子氣的行為。他說:“我想約你吃飯,可以嗎?”
我面無表情,回了一句:“為什麼?”
他吸一口氣,吐出來後又笑了,說:“請漂亮女孩子吃飯,不需要原因。”
我問他:“你屬什麼?”
“嗯?”
“生肖。”
“屬狗。”
“你屬狗,我屬龍。這裏沒有漂亮的女孩子,只有漂亮的姐姐。”
李遠宸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果真還是個孩子。
我轉身決絕地走掉。
5
李遠宸還真是麻煩。也許是因為他年輕,所以他執著。
小男孩甚至在上書法課時,用毛筆寫滿是溢美之詞的肉麻兮兮的姑且可叫做情書的東西,然後用中學生愛用的傳紙條方式將紙頁疊好了傳給我。
第一次,我意興闌珊地看完後,不屑地將紙頁撕掉。
第二次,接到字條我讀都沒讀,直接撕掉。
第三次,我笑了。他把紙頁的正反兩面都用透明膠粘上了。這回撕不掉了。
小男孩真的很用心。
——但,這又怎樣?
年輕男孩的熱烈追逐,最極致的,我已親身經歷過。可是強大無情的時間,能改變人,能磨滅愛。我無法再相信年輕男孩,相信所謂的愛情。
CAP OU PAS CAP?
或許你敢,可我不敢。
我已經老了、被耗盡了。
我從來以冷漠待李遠宸。可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執著,仍會在書法課後跟上我,有點笨拙地重複那個邀請:我能約你吃飯嗎?
“對不起,我很忙。”
“再忙也要吃飯啊。我們去Solano街上的中國餐館吃開口笑餃子。坐二樓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見店潔白的玉蘭和淡粉的桃花,現在正是花朵半開半謝最美最迷人的時候。”
“你有閒情為流水落花發愁,而我卻只會為帳單發牢騷。”
“我請你,不用你付賬。”
見他努力做出紳士的樣子,我覺得好笑。於是我故意輕慢地問他:“你很有錢嗎?”
他問:“要有多少錢才算有錢呢?”
我隨口說道:“至少,100萬吧。美元。”
小男孩微微有點臉紅。真可愛。我竟為他的臉紅給感動了。
沉默了一會兒後,他鼓起勇氣看著我的眼睛說:“等我掙到100萬美元的那一天,我就向你求婚。”
我這次是笑出聲來了。我笑是因為覺得這孩子很可愛。但我要讓他覺得我是在嘲笑他,嘲笑他幼稚。
“等你掙到100萬的時候,你才有資格請我吃飯。再見。”
我又一次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6
碩士課程結束,我決定繼續讀博。但我想換一個城市。換一個四季分明、冬天一定要落下大片雪花的城市。
快要離開加州的時候,我決定獨自去Solano街,尋找一家賣開口笑的餃子館。我不費力氣地找到了它,因為它的名字叫做“薏蒝”。
說是餃子館,其實是頗具規模裝修豪華的一家中國餐館。炒菜、火鍋、烤鴨、中式茶點什麼都賣,但最具特色的是開口笑餃子。我要了一壺普洱,點了一份素三鮮餡的餃子,配烏雞清湯鍋底。
原以為自己的心早似結冰的湖一般冷寂,但我坐在這家與我同名的餐館內,內心深處卻有一種微妙的激蕩。從二樓靠窗的位置看窗外的景色,玉蘭和桃花都已經落敗,散落的白色和粉紅色花瓣卻是淒燦美麗的。我忽然十分懊惱自己來遲了,錯過了花期。
上菜的小姐告訴我,餃子的兩邊留有開口,但下到鍋裏煮好後,開口就會自動合上。
盛裝餃子的是一個瓷紋細緻的白色橢圓盤,躺在裏面的餃子們鼓著圓滾滾的肚子很可愛。側面的開口看起來似真如餃子們在笑。
我試了一個,果真如此,餃子煮好了就嚴絲合縫地閉上口。將亮晶晶的餃子吃進口中,笑容便傳遞到我的嘴角。味道果真不錯。
這時,有一個穿一身黑色西裝的男人坐到了我的對面。
李遠宸西裝筆挺的沉穩模樣,令我有點不習慣。他好像忽然長大了一大截。Babyface的氣息在黑色的圍攏下蕩然無存。我第一次發覺他的輪廓線條分明,堅毅冷峻。
他兩手合握抵住下巴,雙肘支在乾淨的桌布上,看我的眼睛裏存有溫柔含笑的神采。
我也笑了,率先說話:“幹嘛穿這麼隆重?人五人六的,相親嗎?”
他笑開了些,臉上的孩子氣也回來了些。他應道:“是啊,我穿衣的隆重程度與相親物件的漂亮程度成正比。”
“想娶老婆了?你有100萬了嗎?”
“如果你允許我作弊的話,我想我可以算作是有了100萬。”
“什麼叫作弊?”
“嗯,100萬不是我掙到的,是繼承來的。但是,在我接手以後,我讓它變成了200萬。”
“也是在你接手以後,這裏才被更名作“薏蒝”的,對嗎?”
“是的。因為我覺得這是《新華字典》裏最好看的兩個字。”
“你真可愛。”我終於讚揚了他一回。接著,我說:“你的長輩們,也許更青睞‘興旺’‘隆盛’之類的店名。”
“不,我父親也認可這個店名。我告訴他,這是我喜歡的女孩子的名字。”
他還是喊我女孩子。就像我在心裏叫他小男孩一樣。女孩子,多麼美妙的一個稱呼。喜歡,又是多麼生氣勃勃的一個及物動詞。但這這些對我來說遙不可及。小男孩,你喜歡我什麼呢?是因為我持續的拒絕促成你固執的堅持嗎?
CAP OU PAS CAP?
我多想說,CAP,我敢。可是,我已經不再處於那個一往無前的勇敢年齡了。
短暫的閃神之後,我笑著問他:“你的父親知道你喜歡一個大你6歲的姐姐嗎?”
“嗯,我沒有告訴他我喜歡的人的年齡。不是避諱,而是我覺得這不重要。年齡的更迭是物理變化,而愛情的發生是化學變化。”
我在心裏糾正他:年齡怎麼會不重要呢?傻小孩,青春多麼可貴啊,而佔有一個人的青春又是多麼美好的事啊。
“才發現你這麼能說會道。”我說。
“那是因為以前我們沒機會平和地對坐聊天。你總是撇下一句冷冰冰的話便轉身離開了。
“呵,你有沒有生氣?”
他說:“沒有,從來沒有。呵呵,事實上我覺得你冷冰冰說話的樣子很好看。”
我又笑了。
“對了,我知道,下個月27號是你的生日。允許我到時候送份禮物給你嗎?”他說。
“你不必費心。我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生日。”
“但我在意。我會把你的生日當成一個最重要的節日來過。”他掛上了認真嚴肅的表情,孩子氣又翻了上來。
我的心在笑,笑他的孩子氣。
窗外的霞光漸漸褪去,風密集了起來。
結賬的時候李遠宸不肯讓我付款。他說是你說過的,有了100萬的時候可以請你吃飯。
他將我送到車身前,為我打開車門。
我坐上車座,點燃一根marlboro light。隔著煙霧,我看見風吹動了他的衣袂,他翻出的白色衣領,他額前的頭髮。我心想,真是玉樹臨風呢。想著,我便笑了。
他也面帶微笑,說:“薏蒝,再見。”
我沒有回答,只是朝他輕輕一笑,然後轉動方向盤,絕塵而去。
再見,小男孩。
我在心裏輕輕地說。
7
十月的Boston冷空氣四處遊蕩。我高興地穿上那件擱置了兩年的心愛風衣。把自己的臉藏在高高豎起的風衣衣領後面,只露出觀望外面世界的眼眸。
月末,我的28歲生日到來。如常度過,沒有任何的儀式和獎賞。
晚上回到家中,我聽到了Rachel給我的電話留言,她說:親愛的,我的房間裏堆著116件來自不同國家和地區的郵包和書信,全都是在最近三日收到的,全都是給你的。你快回來取走它們吧。。Happy Birthday!
咦,怎麼回事情?
趕緊給Rachel打電話,我問:“都有哪些人給我寫信?”
“嗯,加州的最多,還有不少來自國內的,還有德國的Alex,新西蘭的Vincent,瑞士的Betty……”
“老天,這都是哪里來的一些人!我全不認識!你幫我拆開看看他們都寫了些什麼。我叫起來,感到奇怪極了。
“嗯,那我拆了哦……這是一張來自日本的卡片,上面寫的是英文,蘧薏蒝小姐,生日快樂。我的大學同學李遠宸要求我為他愛的人祝願,我樂意為之。他還要求我用日文寫下一行字,讓你猜測它們的意思。提示,譯為中文是三個字。嗯,然後是一短行日文。——呵呵,薏蒝,我猜是‘我愛你’!”
“這是一張來自加州的卡片,一個叫作Bill的人寫的,呵呵,他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寫了‘蘧薏蒝生日快樂’幾個字。然後他用英文寫的是:抱歉,小姐,您看到的也許是世界上寫得最糟糕的中文字。但這些文字無比真摯,它來自我的內心,更來自我的朋友Owen•Lee。——噢!太浪漫了!薏蒝你幸福得令我嫉妒!呵呵!”
“哈哈,太可愛了!——這個是你那位李遠宸的表哥寄來的,是一張百日留念的黑白照片!一個在床上爬的胖小孩,什麼都沒穿!照片的背面寫的是:親愛的蘧薏蒝小姐,奉上我的傻表弟最帥時候的照片,博你一笑。祝你生日快樂!”
小男孩,他真的記住了我的生日。而且,竟還讓他散在世界各地的親朋好友一齊給我郵寄卡片和禮物,送來生日祝福……
“嗨,男主角出現了。一封信,很厚。我看看……啊,是用毛筆寫的‘求婚書’。他的字很漂亮。呵,聽好了:
我向你求婚。做好被你嘲笑的準備,做好我用十二萬分的真心寫成的信箋被你撕成碎片、棄於風中的準備。
我向你求婚。因為我想在春天裏親手為你種植一棵櫻桃樹,然後等待它在夏天裏長出殷紅小巧的果實;想在秋天裏和你一起看銀杏樹葉落滿我們的院子,也想在冬天裏戴上你編織的溫暖圍巾抵擋風雪。
我向你求婚。因為我想做你的保鏢和廚子,做你的搬運工和電腦維修員,做商場裏跟在你身後的自動提款機,做你生氣時的出氣筒,做你不高興時的專職滑稽演員。你需要做的,只是為我挑選好明天上班穿哪一身西服,搭配哪一種顏色的領帶。
我向你求婚。我承認我會有點小私心,會想在什麼時候抒發一下所謂的英雄主義。我想為你驅走廚房裏令你害怕的蟑螂,以及蜘蛛;在你被老鼠嚇得尖叫跳起時給你一個撫慰的懷抱,我會放輕聲音說:別怕,有我呢。
我向你求婚。因為我想在異鄉的旅途中有一個可以思念的名字。閃閃發光的名字。我會為這個名字的主人認真挑選香水和絲巾。會在走出喧囂而沉默的機場以後,在第一個打出的電話裏喊出這個名字:親愛的,我回來了。
我向你求婚。我會關愛你的家人,還會善待你的每一位朋友,哪怕是那個曾經追逐過你的我的情敵,讓那個嫉妒的人也不得不承認我們是天作之合。
我向你求婚。因為我想要有一個很清澈眼神的嬰兒。我們一起看著孩子長大,看他露出第一個甜美笑容,到看到他牽手他的畢生最愛,直看到他把他的嬰兒送到我的懷中。我們的愛和生命在延續,我們以一種頑強的形式抗拒了無情的死亡。
我向你求婚。我把我天真的打算冒險告訴每一個我認識的人。因為我認為幸福是能藏在心底裏散發幽香的也是能拿到太陽下閃爍光輝的,我希望所有的人見證我們的幸福,我還希望得到所有人送給我們的祝願。
我向你求婚。若我獻出童年的獎狀和心愛玩具,少年時的日記和木吉他,成年後積累的銀行卡和棋牌秘訣,全部加在一起,還是那樣單薄,那,加上我全部的真誠和一生的夢想,夠不夠呢?
我向你求婚。求婚書已經寫好。已經投進了郵箱。已經被郵差送到了你的手中。已經展開在你的眼前。你可以把我的求婚書看作是風吹來的祈禱文,看作是前世的因果今生的輪回,看作是來世相逢一笑不肯相忘的證據。
我向你求婚。因為我愛你。我向你求婚,如果你笑了,那麼我也笑;如果你認真,那麼我感激;如果你猶疑,那麼我等待;如果你應允,那麼太好了我們舉行婚禮;如果你離去,那麼我忘記。”
Rachel念完了。她沉默,不說話。
我在電話的這端沉默,不說話。任憑我的眼淚止不住的奔湧而出。
小男孩,我哭了,那麼你呢?
CAP OU PAS CAP?
遠宸,我說CAP,那麼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