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維樑︰年選文選 相惜相濡──《香港作家作品年度選》序

三月上旬在香港作家聯會的春節聯歡晚會上,眾文友與嘉賓談文說藝,並有才藝表演,有美食大快朵頤。有文友趁此機會,饋贈新出版的作品集,笑盈盈地說:「敬請指教!」我獲得贈書表示感謝,卻忽然聽到鄰桌一個聲音:「謝謝了,我家裡地方太小,放不下大著!」我愣住了,這是認真的說法,還是在開玩笑?
寸土尺金的香港,家居面積誠然很小,但金屋真的連一二本嬌小的書也藏不下嗎?恐怕是沒有時間開卷吧!二千多年前《莊子》已說「生也有涯,知也無涯。」《聖經》已說「讀書多,身體疲倦」;何況洋裝書線裝書iPhone上網電子書要什麼書就有什麼書的今天。散文家張曉風說,讀者沒有時間看那麼多書而作家卻有那麼多的話要說,那麼多的文章要寫。文章發表後總要結集出版,就像畫家一幅幅畫完後要開畫展,出版社邀約出書、藝術發展局資助出書、自費出書,書印出來了,文學雜誌上一篇篇文章印出來了,而讀者有多少呢?知音往何處覓?西方每年有奧斯卡電影金像獎,也有諾貝爾文學獎。諾獎得主的書,全球各種語言版本合起來有多大銷量?奧斯卡最佳電影票房和影牒(正版和盜版)銷售的數量如何?我真想研究一下,通過比較,得知文學讀者到底有多少?與電子媒體相比,其處境如何?一位著作等身、名聞遐邇的作家在詩中歎道:「一生蒼茫還留下什麼呢?」他的讀者遍佈華文世界,他想留下的自然是詩是文章;然而,「還留下什麼呢,一生蒼茫?」他一唱三歎!文學大家尚且如此,何況是泛泛之輩的寫作人。文章,是不朽之盛事?我們連讀者也找不到多少,還求覓知音,還奢望不朽?
尋尋覓覓,碰碰運氣吧。作品入了選集,讀者讀選集,可能讀到其中某些篇作品,這些篇作品於是有了讀者,或者多了讀者。套用詩人弦的句式,我們說:「選集之必要!」而事實上,海峽兩岸的文學作品選集,名堂多,數量多。二三十年來,有一個時期,年度詩選、文選、小說選;愛情詩選、親情詩選……各種選集疊相出現,以至於泛濫,余光中稱之為「選災」。大陸亦然。近年的年度作品選集,只是散文集就有散文、雜文、隨筆、小品文種種名目;而且,新的一年才過了個把月,舊的一年的選集就如春筍冒出來了。這是漪歟盛哉呢?還是氾濫成災?
香港文學界也有其「選災」──鬧的卻是旱災,年度選集這塊田地尤其荒蕪。現在由香港作家聯會出版社夏馬兄主編的《香港作家作品年度選》快要推出,簡直是將降甘霖了。
編年度選集的事可大可小,工作可重可輕。1999年香港某週刊有「中文小說百年百強」的選舉,那年夏天有一個飯局,席中有一位參與投票的著名作家,我對他說:「真辛苦啊,您要從初選書單的二百多部作品中選出一百種,得花費多少時間閱讀、評選啊!」怎知道他輕鬆地說:「不費一盞茶功夫!在書單上勾勾勾勾不就成了?」編年度選集也大可在一份作家名單上勾勾勾勾出三數十人來,然後修函一封,或「易妙」(email)一通,敬致每一位作家,恭請各選大作乙篇,各撰小傳一二百字,或寄或傳至主編,主編再撰短文一篇以為序,向各方友好君子致謝。這豈非輕鬆易妙的小事?
也有大的,重的。年前有一天,我到台北的《文訊》雜誌社參觀;見其資料室中有一位女士翻閱、影印報刊的文章,忙個不停,交談之下,知道她是某大學的一位教授,某出版社委以重任,她日日在文學期刊、報紙副刊收藏甚富的《文訊》搜集作品,供其閱讀甄選,以編其年度小說選集。更多年前,是評論家也是散文家的陳幸蕙,曾任年度批評選集主編,自道其編選之辛勞,包括:有一大段日子,天天到住所附近的圖書館,翻檢報章雜誌,閱讀並影印相關文章;書香飄送撲鼻之際,油墨染上雙手,她自備肥皂,到洗手間洗掉烏黑,一日數次。她們都力求博觀,力求「平理若衡,照辭如鏡」(《文心雕龍‧知音》語)地選出佳作雋篇。台灣多年來出版的年度選集,主編如果認真,就會對所選每篇作品,加上評語,且書首冠以長篇導言。
文學選集,尤其是審慎認真編纂的,有機會參與「不朽之盛事」。譬如說,由某人或某小組來編纂一部《香港文學十年選》,她(們)可能把香港十年間所有作品都讀遍然後篩選出那三數十篇佳作嗎?他(們)要靠已有的選集,特別是年度選集那一類。如果要編《五十年選》、《百年選》,那更需要參考已出版的選集了。他(們)只能選中再選、選完又選。作品本身的品質加上運氣,晉身於選集。大批評家對入選作品的慧眼褒揚,語文教科書編者對入選作品的青睞採用,這(些)年選、十年選、五十年選、百年選中的品質優、運氣好的作品,乃能「不朽」個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中文作家所書寫的一百萬篇詩文中,可能只得一篇「長命百歲」。我國千多年前出現了昭明太子主編、據說有《文心雕龍》的作者劉勰助編的《文選》,流傳至今,其中有不少是「長命千歲」的篇章。
年度選等選集的功用大矣哉!
然而,如果《香港作家作品年度選》面世後,主編先生滿懷夏日一樣的熱情,像龍馬騰躍那樣興奮,把它送給文友,而她或他以家居細小或其他「堂皇」理由而婉拒之,主編先生情何以堪?我當然希望這樣的事情不會發生。又或者,文友接受了贈書,之後把它束諸閣,或連同八卦雜誌一起棄諸門外,那又如何?即使把它擺上書架、放在床頭,也不表示它會得到青睞細細的眷顧。為此,對這本由香港藝術發展局善心資助,編者用心選輯、作者精心書寫的冊籍,我們要責無旁貸加以宣傳、推廣了。作聯應該為此書舉辦發表、朗誦會,可以一次、兩次、三次地辦。
作聯擇好吉日良辰,請──必要時一請二請三請──書中作者躬逢其盛。赴會前,請作者準備精簡的寫作背景說明,選定朗誦的片段,會議開始時,主持人抽籤決定「表演」的人選及其先後次序,然後由作者聲情並茂地「表演」(作者如不想獻醜,可請文友代為朗誦),與會者可自由作精簡評論,與作者交流互動。作家自然食人間煙火,不過,文友聚會時,如果言談間只感慨於股市升跌、樓價低這類人間煙火,而感覺不到情思深遠、辭采飛揚這種文學光輝;那麼,作家組織以文會友的美好意義就大為減弱了。
作家用心、精心以至嘔心(唐代詩人李賀的母親,看他兒子幾乎嘔心瀝血地吟詠,很為憐惜)寫出來的作品,除了抒發情懷之外,還希望覓得知音,有益於人類社會。杜甫曾經因為「百年歌自苦,未見有知音」而傷心斷腸。現在,讀者已難覓,何況知音。在我們這個印刷電子多元媒體爭奪觀眾聽眾讀者的年代,有三數百名會員的作家社團,相對於百萬、千萬人口的大都會而言,是小眾,是小圈子。圈中眾人,以文學相會,以文學相惜,以文學相濡,以此保持我們對文學溫潤如玉的好心情。
《香港作家作品年度選》即將面世,本書有評論、散文、詩與散文詩各種文類,作者包羅廣泛,由耆老曾敏之、劉以鬯二公到青年作家葛亮都有,中間還有中年或「後中年」的潘耀明、陶然、蔡益懷等等,當然,還有美女作家(我手上沒有希臘神話中金蘋果可以奉贈,恕不在此寫出芳名)連這一年(2008年)旅港的鄭愁予也入選了。我讀過書中部分作品,如琳瑯者盈目,只是寫序時人在台灣,篇章不全,且交卷期限已到,因此,未能加以評點推介,這件憾事,真要上述的發表、朗誦會來彌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