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城市的擴張勢不可擋,農田被工廠和住宅大樓佔領,昔日的村子正在一個個消失。我離家南下任職,臨行時決定去下鄉的村子看看昔年結識的朋友,這一造訪,竟成了我與它的最後告別。這次離開後不久,就聽說那裏已經被蘇州工業園區徵用了,村民都成了市民。
雖然村子離蘇州並不遠,大約只有十多公里的樣子,但交通極為不便,這裏河湖港汊極多,金雞湖、尹山湖、獨墅湖、卓登湖,都是很大的湖泊,那時財力不濟,無法承擔高昂的公路修築費用,交通只有輪船。每天兩班輪船成了村子與外部世界聯繫的唯一現代化的工具,而碼頭還在離我們村子有四五公里的地方。村民們去蘇州有事,為省下那兩角錢,寧願不要現代化,搖了船上城,一趟就要兩個多小時。
因為交通閉塞,這裏還保持著很古老的各種風俗習慣,婦女們的穿著最令人驚奇。頭上紮著髮髻,裹著黑色的包頭,寬大的單襟上衣上紮著圍裙。衣服將女人們美好的身材守護得嚴嚴實實,卻也扼殺了女人們愛美的天性,顯得特別地保守和壓抑。只有紮圍裙的腰帶上繡了不少花草、顏色亮麗奪目,才使整套裝束變得有點生動。然而到了夏天,再來看那些冬日裏“盛裝”的女人,恰當的形容就不是刮目相看,而是驚詫莫名。她們將身上的衣服差不多全都卸下了,村子裏一片眩目的“性感”。女人們全都穿著短褲,已婚生過孩子的女子,夏日裏光著膀子,露著好看的、或不好看的乳房,在自家的屋簷下做家務活,毫無羞怯之感;結婚但未生育和未婚的女子們上身的穿著竟只是一塊和手帕差不多大的棱形的肚兜,緊緊地裹著豐滿的身體。夏天男人們在流經村子的小河裏游泳,她們則坐在河灘上擦拭身體,都不以為怪。我在那裏呆了有六七年之久,鄉間軼聞趣事甚多,但民風淳厚,很少有男女有不當關係的傳聞。
二
消失的村子在蘇州東面,這裏是水網地帶,河流密佈。村子不大,二十來戶人家,村舍是黑瓦黑牆,感覺有點凝止,幸好多數人家屋後栽著竹子,那一叢翠綠從屋後矗出,在屋頂上輕輕搖曳、沙沙作響,讓人感到人居的生氣。小河從村裏流過,將村子分割成兩半,當地人稱小河為港,港北的人家姓李,港南姓氏稍雜,多半姓張、吳,此外還有一二戶外姓。平時他們就稱李姓為港北的,而將張、吳兩姓稱為港南的。港南的張、吳以前較富有,生產隊的田地大多是他們祖上傳下來的,平時說話隱隱含著對港北李姓的輕慢。
農忙時勞作的艱辛和貧窮缺錢都是令人不堪的,村趣卻很感人。譬如說吃吧,這裏沒有山珍海味,但地裏出的菜蔬現在想起來仍讓人直流口水。初春時分,油菜菜繭最鮮嫩,吃法有兩種:現炒現吃,口感香甜,有點肥、但不失清爽;還有一種是用點鹽捏一下,然後將水擠幹,倒上油,放飯鍋上蒸,很可口,很下飯。村裏種有荸薺、茨菇、、茭白、藕,全都是好吃的東西。隊裏讓我和另一個村民去采茭白,那人說茭白可以生吃,我拿起一根咬了一口,有點甜,但生腥味也很濃,大不如炒了吃好。茭白也可曬成茭白絲,放到過年的時候家裏有了肉與肉一起燒,也非常好吃。不過印象最深的就是醃藕了。大的藕一般都塞糯米蒸了吃,這種藕現在城裏也有賣,不稀罕。醃小藕才是絕品。小藕揀出洗乾淨,撒上鹽,用石頭壓一二天食用,味道非常獨特。醃過的藕,脆脆的,又酸又甜,特別開胃,簡直可以當小吃。回城之後,我曾在南京一家飯店吃到過久違的醃藕,此後就再也沒有遇上。有一次嘴饞,在家裏試著買了藕醃,很快發黑,根本無法食用。
我下鄉的時候村裏正在農業學大寨、鬥私批修,村民們文化程度不高,批修大多不知所云,鬥私卻總是鬥不乾淨。工分評少了,你挖了我的自留田、我占了你的宅基地,類似的糾紛一年中總會發生好多回,往往爭得面紅耳赤,吵過後,劈面見著也不理。但一過年,各家都要輪流請客,平日裏傷了和氣,請客時卻一個也不能少,一碰杯,舊仇新怨,統統勾銷了。
三
在村子裏呆久了,也結交了不少朋友。其中印象最深的有那麼幾位。
二毛是一個相貌俊俏的小夥子,父親50年代響應上面號召支邊,撇下了妻子孩子去了新疆,之後便音訊全無,後來聽說在那裏重新成了家,再也沒有回來過。二毛長相俊美,性格活潑,交遊也多,他在大隊文藝宣傳隊裏結識了鄰村某女,倆人很投緣,但母親作主,娶了個沒有文化、相貌平平的妻子,二毛不樂意,幾年也不同房,他母親很著急。我下鄉的時候,意中人已經做了他人婦,二毛好象也死心了,與妻子圓了房,媳婦剛剛為他生了兒子。二毛好惡作劇,在村外一條大河的塘岸邊幹活累了,光著身子游泳,見有拖輪駛過,便赤條條地站在河岸上向船隊行禮,拖輪上都是拖家帶口,男女混雜,男人們見了拿起船上的雜物向他扔去,因為離得遠,擲不著,二毛還向船隊作鬼臉。
金生,個兒魁梧,濃眉大眼,本來應該是個英俊的年青後生,可惜是個癩痢頭,被人稱作癩金生。金生是孤兒,住一間小小的北屋,做飯、睡覺都在裏頭,二十五六歲,已經過了鄉間談婚論嫁的年紀,卻還是光棍一條。村裏人都是正經過日子的人家,或明或暗總是有那麼點瞧不起他的意思。我和金生也是慢慢熟悉起來的,接觸多了,發現金生這人性格開朗、特好強,做農活從不偷懶,與人也很好相處。像他這樣的人,無人管教,容易沾染不良習慣,可金生不賭不偷,老老實實的生活。小北屋雖然一天到晚都黑漆漆的,但金生並不嫌棄,一閑下來就東抹西擦,雖然寒酸,但一塵不染,他還請我到他家和他一起吃過飯。金生還會拉二胡,是個文藝愛好者,每年春節期間大隊要搞文娛活動,他總是當然的琴師。我走後,聽人講,金生經人介紹到鄰村一家寡婦那裏做了上門女婿,過上了正常的日子,這應該是福報吧,我頗為他慶倖。
大肚皮真名叫壽官,大約小時肚子大因此這麼叫著,成年後肚子其實並不大。他經常和我一起幹活,我在鄉下和他在一起的時間最多。他比我小兩歲,個兒比我矮,但很結實,幹活也比我強,與我搭班,明明是吃虧,但他不計較,很厚道。大肚皮天性聰明,是很隨和、很樂天的一個人。與我在一起積肥偷鄰村的水草的那次被人追趕,一氣將船搖出了十幾裏。大肚皮家有五個男孩,他是老四,成家也有點困難,但他家在村子裏是有頭面的人家,因此也還有人幫著說合。可大肚皮平時樂天、幽默,相親時好象將這些優良素質都忘在了爪哇國裏了,大肚皮裏裝的不是聰明而是草包,緊張得不行,坐在那裏直發抖,女方家的長者見著可怪,親事也便吹了。大肚皮自此絕念,一直打著光棍。
四
離開下鄉地一晃就是二十多年,當我要到一個離開那裏更遠的地方的時候,下了決心去探望那個曾經留下了許多複雜記憶的村子,想告訴昔日的朋友自己新的行止。之前我雖與他們很少聯繫,但他們是知道我在南京讀書並在那裏工作的。然而這一次重訪後,好長一段時間我的心情都異常地沉重。
蘇州的朋友提供了車,公路通到了村子邊上,下車後走五六分鐘就進了村。交通方便是進步的標誌,但公路給那個小小的村子帶來的變化似乎很有限。一進村我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村裏雖然也有了幾棟樓房,面貌與前大不一樣,但與江南其他地方的鄉村住家相比,式樣陳舊,一副萎萎葸葸的樣子,看來主人是好不容易湊了錢建起這樓房的。這裏原來交通不便,資訊閉塞,發展起來自然也要比別人慢上那麼一個節拍,雖然只是一個節拍,但時間就是生命,結果往往大不一樣。村子裏靜悄悄地,看不到什麼人,年輕人大概都出去謀生了,那麼老人呢,都到哪里去了,我走時那些三四十歲的男人,現在不也就是五六十歲嗎?
算我運氣好,很快見到了二毛,二毛應該有五十出頭了,居然一點也不顯老,依然能看到年輕時的帥氣,他在村裏親戚開的一家小工廠打工。壽官也被找來了,大肚皮也四十多了,雖然還是原來那樣,走起路來搖搖擺擺,但已經發胖,搖擺起來不如早先那麼輕靈了,面皮也有點焦黃,大約是香煙抽的吧。大肚皮現在在離家不遠的工業園區的一家企業上班,有點技術,收入還可以,今天正好休息在家。
坐下來,打聽熟人消息,居然一大半都作故了,好幾個還是與我年齡相仿的玩伴呢,真的讓我十分震驚。我在村子裏呆了六七年,這其間沒有一家死過人的,怎麼一下死了那麼多,很多人正值壯年啊!二毛、壽官沒有多講,我想那肯定與水污染有關。村子在蘇州的下游,上游運河旁有一家化工廠,七十年代,誰知道環境污染呢。我們就直接飲用河水,有時也覺得有異味,打起來的魚有煤油氣,不能吃,但大家也不甚在意。改革開放後,大家都講發展,蘇州那邊不知又加蓋了多少工廠,多少廢水排入村民直接飲用的河中?大肚皮是外出務工不飲用河裏的水了,但二毛居然倖存,而且還那麼年青、好看,他媽媽也還健在,難道他們家真的有什麼特殊的遺傳?想到有那麼多的人去世,心裏覺得很難過,站起來讓二毛、大肚皮領著到高店塘上走了走,二十多年前,二毛就是在這裏“耍流氓”的,現在,寬闊的河面上架起了大橋,汽車正在橋上疾駛,看來村子已經被現代化的城市包圍了。二毛講,他們的責任田已經徵用,以後也就沒田種了,話說時一副淡然的樣子。
本來是想留下來和二毛他們一起吃頓飯的,但車子是朋友提供的,不好長久佔用,只得匆匆作別,臨走時,二毛還送了我不少風乾的藕。
村子終於要在現代化的浪潮裏消失,我應當為村裏的老鄉高興,終算是有了一個好的出路吧,但為何這個很晚現代化的村子,要為別人早於自己的現代化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