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在浴室洗澡的老秦突然暈倒,幸虧孫兒華華見爺爺進浴室後久未出來,拍門不應,開門進去見他已倒地不省人事,立即打「911」報警,召救護車把他送到醫院急症室去。
從香港到美國與大兒子一家居住後,老秦就習慣在日間洗澡。明尼蘇達州的冬天既長又冷,日間洗澡感覺上暖和些,老秦總覺得,浴室天窗照射進來的陽光無論如何比那一列電燈泡的燈光多些熱量,也更為明亮。
長子偉邦一家移民美國已經十多年,他們一走,老秦夫婦倆就感到孤單,覺得像失去了一個強有力的倚靠。小兒子偉強在香港,也與兩老同住,但他吊兒郎當的,並不踏實做人。他不是讀書的料子,上不了大學,中學畢業後出來打工,轉工的速度如走馬燈似的,沒一份工能做得長久。後來,又想當老闆,學人家做生意,結果把兩老給他的本錢也蝕光了。那可是賣掉房子的畢生積蓄啊!從此,偉強唉聲嘆氣,怨天怨地,又喝酒,又賭錢,做點散工,三天打漁,兩天曬網,在經濟不景氣的時候,他成了「四失」中年——失學、失業、失戀、失落。
老秦常常忍不住對小兒子發牢騷:
「如果能學到你大哥三成就好啦!三十幾歲人了,還沒有一個做人的目標。得過且過,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你不能永遠這樣的!」
老伴也接口說:「現在是四十在望了,女朋友也沒一個,你看你大哥,華華也八、九歲了。」
「什麼都是大哥好,我是廢人一個,這對了吧!」偉強發起脾氣。「早知我這麼沒用,你們就別生我這個笨蛋出來啦!」
的確,親兄弟,同一個娘胎裡出來,質素卻參差得這麼厲害。大哥偉邦稱得上品學兼優,從小不必父母操心。他立志要當醫生,但醫科念得太辛苦,結果改讀物理治療,當了物理治療師,也是專業的醫護人員,在香港,他任職於大醫院;移民美國後,他在老人院工作,入息也不差,生活無憂。
三年前,偉邦把父母接到美國來,兩老在這舒適的新環境中,正可好好地享享清褔。日間,他們幫兒媳看看孫子,媳婦又可重回醫院,恢復她的護士工作。至於留在香港的偉強,只好讓他「自生自滅」了。老秦想,他始終必須獨善其身,他們不可能永遠揹著這個包袱。
好景不常。去年老伴突然中風,而且上午出事,黃昏在醫院就斷了氣!
老伴走後,老秦情緒低落,身體狀況也不好。如今,他也步老伴後塵,中了風,難道上帝不忍他獨自一人孤單寂寞,要他到天堂找老伴去了?
迷迷糊糊中,老秦知道自己在救護車「嗚嗚」的汽笛鳴叫聲中被送進了醫院,知道醫生護士替他做心肺復甦的急救,知道他們替他打針,又作靜脈注射。後來,也知道兒子和媳婦趕來看他了。
他聽到了他們的叫聲,但口開不了,應不出聲,眼睛睜不開,身體、手腳都動不了!
他感到疲倦渴睡,渾身乏力,迷糊中,有時候像睡著了,有時候又像做夢,夢境中有兩個兒子小時候的樣子,又有小孫子的模樣。後來,還見到了老伴,她像在一片濛濛的白霧中,從一個很遠的花園走來,向他笑著,招著手,然後,她的樣子又變得模糊,並漸漸地遠去,最後消失在花園後面的白霧中。……
「爺爺,爺爺!你醒醒吧!……」朦朧中,他聽到華華在叫他,並抓住他的手臂。然後,他「嗚嗚」地哭了。
「華華,別哭。爺爺會醒過來的!……」他聽到媳婦在安慰華華。
老秦明白,沒有人知道他能不能蘇醒過來,包括醫生和護士。他可能一直昏迷,也許三幾個星期、三幾個月,甚至三幾年!他很可能會成為植物人—— 一個有呼吸、有知覺、有生命,但完全不能看,不能說,不能動的廢人!這與死有什麼分別呢?
剛中風暈倒的時候,老秦還以為會像老伴一樣,立即一命嗚呼。雖然,如此猝死,臨終遺言也沒一句,未免有遺憾,何況,他還是捨不得兒媳和小孫兒,這麼快就死去,心有不甘。不過,轉念一想,假如年壽已盡,走得乾淨利落,既免自己痛苦,也免親人辛苦受累,也可真是死得好呢!
只是,照目前的情形看,老秦知道自己暫時死不了,而且還有蘇醒甚至康復的可能。如果真的能拾回生命,再活下去,和兒媳孫子再好好過多幾年,那也未嘗不是好事呢!果真如此,就是上天的恩賜了!這麼一想,老秦又想活下去了。他的求生意欲迅速冒升,腦筋更加清晰,思維也更活躍了。
兒媳和小孫子來探病時,他們的話老秦聽得愈來愈清楚了,他也知道物理治療師來替他做按摩。本身就是物理治療師和護士的兒媳,每次來探訪也總會替他做做手腳按摩,希望能多幫助他四肢的血液循環。
醫生說,多和病人說話對他的蘇醒會有幫助。偉邦每次來就跟他說個不停,後來還帶了個CD機來播放他喜歡的音樂給他聽。
這動聽的音樂確是好東西,它不但使老秦沒那麼寂寞,也使他心情舒暢得多。——怪不得有「音樂治療」這回事,它的確有一種神奇的力量。
這天,偉邦和兒子一起來看爺爺。他要老爹換換口味,給他播放一首《春之奏鳴曲》。突然,華華叫起來:
「你看——爺爺的手指動了!」
偉邦連忙俯下身抓住父親的手。果然,他的手指在動。然後,偉邦看到他的眼皮也動了一下,並慢慢地張開了!
「爸——你醒了?!」偉邦忍不住驚叫起來。他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卻按捺不住心裡的激動。
「……」老秦緩緩地點點頭,他想說:「老爸到底捨不得你們!」
可是,他說不出來,只能在喉底「咿哦」了幾聲。
「爸,別心急,你慢慢會好起來的!」偉邦說罷連忙按鐘叫醫生。
經過診斷後,醫生對偉邦說:
「恭喜你!你父親蘇醒後,身體狀況不錯,但還得住院觀察,並作詳細的檢驗。」
三天後,老秦的檢查報告出來了。經過放血和服用薄血藥後,他大腦的血管已基本回復正常,但小腦仍有兩條血管淤塞,必須繼續服藥治療。現在他頭腦清醒,視覺、聽覺大致沒問題,但沒有語言能力,只能說出簡單的單字或詞彙,同時,身體活動能力有限,不能站立與走動。醫生說,無法預測他能復元到什麼程度,需要多少時間,但肯定需要一段相當的時日,而且完全復元的可能性也不大。對一個七旬老人來說,這樣的期望不切實際。
去年母親去世,偉邦已化了一筆錢,如今父親又中風,而且將是一個漫長的醫療過程,偉邦夫婦在精神與金錢上的壓力可想而知了。老秦雖然躺在病床上動彈不得,但他腦子裡很清楚,他與老伴都是以旅遊簽証在美國居住,沒有居民的醫療保險,只能買旅客的醫療保險,保費貴,保額有限。現在,他躺在醫院裡,也不知道保險公司能否全數支付這筆昂貴的醫藥費。
當老秦病情穩定下來,醫院不能讓他久住了。但如出院回家,兒媳要上班,沒有人照顧他;進老人院嗎,他不是公民或居民,只能住私營老人院,收費極高昂,根本無法負擔。這時候,偉邦唯一的方法只能是把老爸送回香港了。即使弟弟不能照顧他,他是香港居民,也能進香港的護老院。
當然,偉邦也知道公立護老院早已爆滿,等候年期很長,許多病人還沒輪進護老院已先進了棺木。目前,老爸只能先入住私人護老院,同時申請「綜援」(政府救濟金)來幫助支付這昂貴的費用。老爸現在沒有積蓄,沒有物業,符合申請資格。
就這樣,老秦在不情願的情形下,給兒子送回香港來。偉邦並快刀斬亂麻地為他申請了「綜援」,同時,先入住一家新界的護老院。
從美國兒子的三千多呎三層的獨立花園洋房,到護老院的一個六人房間中的三呎寬、六呎長的床位,這落差實在太大了,老秦一下子真沒法接受。
過去,他總認為沒有子孫的人才住老人院,但沒想到自己有兒有孫,現在也倫落到成為了老人院的床位客!
自己的兒子在老人院工作,在服侍別的老人,卻不能來服侍自己患病的父親!說起來也許沒人會相信,但這卻是事實。世事就是這麼荒謬的。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這是聖賢之言,自古以來,人皆從之。我們也曾「幼吾幼」,「老吾老」,儘管未及「人之幼」與「人之老」,但總算已盡己責。可是今天我們的下一代雖「幼吾幼」,卻未必「老吾老」。正是:吾「幼吾幼」,吾幼「幼吾幼」;吾「老吾老」,吾幼不「老吾老」。於是,吾老,不被「老」。嗚呼哀哉!
偉邦安頓好父親後就回美國了。老秦知道兒子不能放棄工作,他還得謀生。但是,兒子不在身邊,他就有一種失落感,少了他的日日探望,更感寂寞。偉強很少去看他,漸漸的,來探望的親友也少了。
老秦變得沉默寡言。雖然他的語言能力已恢復了三、四成,但他似乎不願意與人溝通,鬱鬱寡歡的樣子。「有子孫等於沒子孫!」他獨自呢喃著。
這天,一位自稱張伯的老人家來看老秦。說他是老秦的中學同學、老朋友,剛從澳洲回香港探親。但張伯發覺,老秦似乎失憶了。
「你認得我嗎?我是張志明呀!咱們以前都是校隊的籃球員,一起打球的。」張伯大聲說。
但老秦只是茫然地瞪視著他,繼而緩緩地搖頭。
「李玉珊也想來看你呢!」張伯又說。
「她……是誰啊?……不要來!」老秦又搖頭。
張伯也搖搖頭,默默地走了。
許久,老秦從床頭小櫃的抽屜裡拿出錢包,再用顫抖的左手小心翼翼地從錢包的內隔中取出一張發黃了的照片,仔細端詳著那個剪短髮的少女。然後,他又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錢包的內隔去。
「不見好過見了!……」他低聲地呢喃。
一個月後,老秦不再進食,不知道他是真的沒胃口,還是有心拒食。他的身體狀況迅速變差,機能衰退得很快。醫生給他吊葡萄糖水,也只能維持他基本的生存能力。
這天早上,護士發現老秦的靜脈輸液管給掙脫了,躺在床上的他已經唵唵一息。護士立即召救護車把他送進醫院。
傍晚,偉邦接到弟弟的電話,告訴他老爸半小時前在醫院離世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