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向淵︰與聶華苓同行

二零零九年九月的一天,聶華苓先生打來電話,問我:可不可和她一同去香港。香港浸會大學將于十一月授予聶華苓榮譽博士學位,盛邀她前往。我看看自己的日曆牌,十一月容易抽身, 就一口答應下來。
說起和華苓老師的相識,要追述到一九九五年。 當年我和先生在愛荷華大學求學,曾住在聶華苓的安寓。兩年的朝夕相處,讓我們結下了這段忘年交。畢業之後,我們搬遷到距愛荷華城五百公里外的坎薩斯城,回愛荷華探望她,就像是回家一樣。
相伴華苓老師外出旅行,這還是第一次。
鹿園紅樓( 小題)
啟程的日子定在十一月五日。我收拾好行裝, 提前一天趕到愛荷華城。深秋的愛荷華城已經有些涼了。橙黃斑斕的落葉在清風裏飄飄灑灑,像是多彩的雪花,輕柔婀娜。聶華苓居住的鹿園紅樓就隱現在環繞半山的景致裏。
和今年夏天見她的時候一樣,八十四歲的華苓老師神采飛揚,只是因為第二天的啟程,她顯得忙碌一些。我們喜歡在一起談天說地,高興的時候,倆人不加節制地哈哈大笑。我們為這次一起旅行興奮不已。
晚上臨近入睡,華苓老師最後清點行李的時候,突然發現她的駕駛執照和兩張信用卡不翼而飛。翻箱倒櫃,清倉搜底,揮汗如雨,全都無濟於事。旅行不一定非要帶它們,可她不甘心:“明明白天還看到過的!我還特意把它們放在一起的!”越找,越不服氣。越不服氣,就越找。華苓老師生來性子急,樓上樓下跑了多少回。我睡在樓下臥室裏,聽著她腳步落在樓梯的聲音,像是一梭子機關槍,急促,有力,不甘休。
篤,篤,篤,篤,篤,篤……
嗒,嗒,嗒,嗒,嗒,嗒,……
她不服氣了一宿。一直找到清晨, 計程車停在門口了,她才不情願地走出家門。
清晨五點,天還沒亮,空氣裏透著寒意和一絲絲露水的清香,機場的計程車搖晃著我們, 倆人仍然睡眼惺忪, 朦朦朧朧,沿著山坡,駛向公路,離開了愛荷華。
計程車在黑漆漆的公路上開了三十分鐘,最後停在機場門口。司機是個很和藹的大塊頭,肚子象個大皮球。他幫我們先開了車門,又跑到後面去卸行李,我先下了車。
“咦?”,聽見華苓老師的聲音,我轉過身去。
她指著她翹起的一隻腳:“我怎麼穿這雙鞋來了?”
定眼一看,原來腳上還是那雙在家裏拖來拖去的軟底舊鞋。
“哎呀,出門走得急,鞋都忘換了。” 她說。
我們忍不住笑起來。
這雙平底鞋華苓老師穿了兩,三年了,因為輕便,寬鬆,在家天天穿。 鞋子原本做工精細,穿久了,鞋幫破舊,拖拖散散。今天華苓老師穿著黑色的棉質長裙,上身是黑白相間,中間開口的毛衣,外面披了一件絳紫色的毛絨大衣,搭配得精緻飄逸,風度有致。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上的破鞋:“既然穿來了,就穿著走唄,舒服。”
她高傲無視,大步走進了機場。
有情, 有酒,有朋友(小題)
我們從西徳拉彼市飛到芝加哥。再從芝加哥轉機到香港。 全程下來也要將近一天一夜二十四小時。香港浸會大學安排鍀十分周到,一路來回都提供給我們商務座艙,這可幫了大忙,華苓老師旅途上可以休息。機艙座位寬大舒適,扶手的位置安裝了鍵盤,可控制和調節座位的高低和伸展程度。需要睡覺時,可以平躺。華苓老師天生一副嬌小的身材。坐上去,像個小兒童,頭挨不到枕頭,腳落不著地。其他都好說,腳懸空時間長了,就不得勁。 她想讓腳檔板翹上來一些,好把腳放上舒服。指示說明費神費眼,她纖細的手指已經在鍵盤上叮叮噹當按開了。我知道華苓老師的脾氣,她對按部就班,循規蹈矩的事情沒有太大的耐心。與其花時間琢磨指示說明,不如身臨其境,親自體驗。 她的手在鍵盤上漫無目標,卻又神速移動著,座位懵裏懵懂,一會往後仰,一會往前傾,冷不防又啟動了後背按摩鍵。一番顛簸之後,她最後按到了控制腳檔板鍵。腳檔板慢慢的升起,她長舒一口氣,笑嘻嘻地坐穩了。
機艙服務小姐走來走去,問,想喝點什麼?我們倆一口同聲:“熱水。” 華苓老師加一句認真的補充:“要很燙,很燙的!” 入境填表,我們倆不約而同,姓填成了名,名填上姓,一樣的錯誤。咳,無巧不相逢嘛。她出國多次, 八月間去過臺灣和吉隆玻, 也不知她怎麼入境的。
到達香港已是下午五點多鐘。走出機場沒幾步,華苓老師一眼看到她的老朋友鐘玲,香港浸會大學文學院院長。她揮著手,幾乎是跑過去,“哎呀,見到你真高興!”她們擁抱,握手,問候。彩霞映在她清秀的臉上,長途旅途絲毫沒有影響她的興致,她是有高興就要徹底高興的性情人。眼前的聶華苓,不象八十四歲,她像一個孩子純真,盡情地享受朋友的真情。
鐘玲院長和助手周靄姬小姐為我們安排好酒店,行李還沒放穩,華苓老師就拉著鐘玲到酒吧去喝酒。急性人是等不得的。我們要了白蘭地,邊聊邊飲。小姐又盛上一籃子玉米爆花,口入幹喉,濃香四溢。華苓老師說:“真香啊,和愛荷華的玉米一樣,這玉米八成從愛荷華來。” 愛荷華永遠是魂牽夢繞的地方。
有情, 有酒,有朋友,開懷暢談,真是一片好天地。說話間,三籃子玉米花已經一掃而光。夜已經深了, 我們離開酒吧, 她拖著那雙破鞋, 伴著她的笑聲,在絢麗的燈光下,輕盈地走進電梯。
我剛到陌生地,開始慢慢熟悉周圍。 我對方向一向糊塗。問路,最怕指路人說“東西南北”,像聽天書。偶爾碰上一個好心人用“前後左右”指明方向,馬上像迷途的羔羊,盼到了光明。這次在香港才知道,華苓老師的方向感和我旗鼓相當。我們的房間在十四層,房間通向電梯要經過一條走廊。華苓老師從房間出來,電梯明明白白, 不偏不倚的等在左邊, 她卻氣宇軒昂, 一溜煙兒往向右走。真沒辦法,我在後面五十步笑百步。
華苓老師笑眯眯扭頭往回走,發現房間卡丟在裏面。正巧迎面正走來一位元服務小姐,她上前問:“小姐,請你開一下我的房間,我的房卡忘在裏面。”
小姐甜甜的回應:“當然可以。”
小姐打開房門,華苓老師在後面,“唰”抽出二十元港幣,輕聲問我:“這是多少錢?”她的意思是,這大約是多少美金?
一碰到換算問題,華苓老師喜歡找我來提供答案。記得她提起當年考大學,申請的是經濟系。那時候年輕人找一份銀行的工作是讓人極其羡慕的。在經濟系裏苦讀了一年,才知道入錯“佛門”,堅持轉到外語系。自從和文字打上交道,她如魚得水,開始了她執愛的寫作。
聶華苓望著我,好象我臉上有字。我說:“兩、三塊美金吧”。
她又“唰”地一聲,摸出另一張二十元港幣:“多少了?”
我答:“大概五塊”。
我話音剛落,她就把小費遞了過去,好像只怕小姐插翅飛掉。小姐謝過,走了。聶華苓先生緩緩說: “我和Paul旅行的時候,小費總是多給一些,他們賺錢不容易“。 剛才那一刻又讓她想起了她的丈夫Paul。
聶華苓和安格爾情投意合,感情深篤。這早已是文壇上的一段佳話。一九九一年的三月,安格爾在前往去波蘭的旅途上倒下了。聶華苓說,天翻地覆,她也要倒下了。可經歷過多次生活磨難的聶華苓又堅強地站了起來。她為保羅編輯了回憶錄《幸運的美國童年》。她的回憶錄《三生三世》和《三生影像》也相繼出版。同時聶華苓先生還繼續參與設計她和安格爾共同創建的, 世界著名的“愛荷華國際寫作計畫” ,選拔優秀的華文作家。她憑著她堅韌的性格和噴發不盡的熱情繼續耕耘著。她依舊閃爍著最為璀璨,最為動人的光輝。
我們在香港的行程幾乎排得滿滿的。香港浸會大學特意舉辦了由鐘玲院長主持,聶華苓先生主講的兩次座談會「華人作家與世界文壇」和「兩岸三地與個人創作」。古兆申、潘耀明、李歐梵、劉紹銘、潘國靈、畢飛宇, 和特意從臺灣趕來的尉天驄前來參加講座. 。他們當中大多來過愛荷華國際寫作計畫,自然對愛荷華和聶華苓老師有特別親切的記憶。
古兆申是在一九七0年應邀參加愛荷華的國際寫作計畫。由於身體原因古兆申已閉門不出。但這次他硬撐著要來見聶大姐,要在講座會上說幾句。大家相見激動而興奮,聶華苓一見面,說:“小古也有白髮了。”
七十年代相繼應邀來愛荷華還有尉天驄。他興沖沖地 說:“我肚子大,要站起來講。” 他提起當年的趣聞逸事, 眉飛色舞。 尉天驄當時住在五月花公寓,離聶華苓的家不遠。 有一天,他和其他的國際寫作計畫作家們坐在電梯門口,想出主意要打賭,看來往的學生往哪個門裏進,哪個門裏出。賭到火熱的時候,聶華苓來了,問,你們在幹什麼?尉天驄不管三七二十一,硬勸她一定入夥,把賭局進行到底…
從南京飛來香港的畢飛宇,還沒有來得及歇腳,就趕到座談會。他告訴了華苓老師他的的一個“秘密”。2006年畢飛宇來到國際寫作計畫,認識了一個美國朋友,會開飛機,幾次鼓動畢飛宇上天開一次。畢飛宇拿不准,去問聶老師。聶華苓告他,一定不能去! 可是他抵擋不住朋友的再次相邀。他真的開上了天。
他得意地說:“我在高處還看見了聶老師家的房子呐”。大家“哇”“哇”直叫。
他又說:“開到後來,我的臉都白了,堅持不住了,想吐。”
大家說:”看來也不那麼好玩吧。”
華苓老師聽完:“原來這樣啊,怪不得叫飛宇,愛飛嘛, 飛上天。”
大家又笑得前仰後合。

浸會大學第五屆榮譽博士學位頒授典禮在十一月十日,整個典禮活動從下午十二點進行至五點,晚上還安排了校董會晚宴。
那天,華苓老師又起了個早。出發之前,她穿了件帶有黑暗花紋的深紅色絲絨長裙,柔和雅致。腳上特意換上一雙精巧的繡花鞋。她把鞋子從長裙底下伸出來:“看,多漂亮,遲子建送我的。”聽得出華苓老師流露著對這件禮物特別的喜愛。鞋子的繡花圖紋鮮亮古典,輕便和腳,加上略略突出的半高跟,頓時韻律飄然。難怪華苓老師穿它出席過愛荷華的幾次重大聚會。
抬頭看天,大塊的雲朵從高高的樓頂上散開,陽光終於柔和地普照下來,馬路兩邊的高樓和港灣都晶瑩透亮起來。香港浸會大學座落在山坡上,校園起伏蜿蜒,錯落有致。滿眼是飛揚的彩旗和大幅的海報。與聶華苓先生同時授予榮譽博士的還有其他三位受獎人,蔣樹聲,Stanley Osher 和李文正。 大學會堂已人滿濟濟。音樂響起,全體起立,受獎者走進大廳,聶華苓走進了大家的眼睛裏。

聶華苓獲榮譽博士學位(小題)
四位受獎人已經披戴好胸前鑲有黃藍相間的大紅色博士裝,手持黑色大圓形博士帽,和其他嘉賓就坐在燈火燦爛的大舞臺上。舞臺中間是監督曾蔭權先生,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今天是他親自主持和頒授榮譽博士學位。他用手裏一頂博士帽, 輕點受獎者頭頂, 形式地授予這一榮譽。
頒授聶華苓先生的榮譽博士學位儀式, 是從一段贊詞開始的,由文學院院長鐘玲宣讀。聶華苓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時代是在顛簸流離的大陸度過的。一九四九年她從大陸赴臺灣,當年擔任文化思想方面最具影響力的《自由中國》副刊編輯和編輯委員,並繼續文學創作。六四年來美國,是愛荷華大學作家工作坊的駐校作家。六七年年她和安格爾成立國際寫作計畫,如今,已成為美國人文方面成就的象徵。四十二年來,該計劃從一百二十多個國家, 邀請了一千兩百多名作家, 包括一百多位兩岸三地作家。我曾聽華苓老師繪聲繪色的講過許多華文作家留在愛荷華的故事,如鄭愁予,瘂弦,陳映真,丁玲,王蒙,張賢亮,蘇童,余華,莫言,遲子建,畢飛宇等。 一九七九年中美複交,兩岸三地的作家第一次在愛荷華相聚。聶華苓一直堅持母語寫作,她的《桑青與桃紅》的英文版,獲美國書卷獎,小說描寫了一代中國人顛簸流離的處境和掙扎的心理過程, 象徵二十世紀中國人的命運和處境。鐘玲引用了聶華苓的話, 形象描繪了她跌宕起伏,豐富多彩的人生:“我是一顆樹. 根在大陸,幹在臺灣,枝葉在愛荷華”。
最後,鐘苓恭請監督閣下頒授榮譽文學博士學位予聶華苓教授。
台下一片肅靜。
聶華苓先生走到了監督閣下前面,拿著手裏的博士帽準備帶上,忽然想起,還沒有監督閣下的首肯,馬上微微彎下身子。監督閣下笑容滿面地, 用手裏象徵權授意義的博士帽,輕點聶華苓的頭頂。
聶華苓抬起頭,看了看手裏的帽子,再看了看監督閣下,眼睛在問:可以帶上了嗎?
監督閣下一邊笑,一邊頻頻點頭。台下的人也都在笑,都在點頭。
她信心滿懷地帶上了她的博士帽。
聶華苓生動而精彩,像她的作品和人生一樣,感染著人們。
掌聲四起,深深的敬佩,由衷的祝賀,真切的感動濃濃地交織在臺上台下。
那天, 我再看到華苓老師的時候,她是被鮮花和人群簇擁而來的。她看到尉天驄,畢飛宇和潘耀明來了,又是一陣高興,大家又說又笑,爭著合影留念。一群一群的青年人來來往往請聶華苓簽名,慕名而來的學校的教授,董事前來祝賀。
直到夜晚十點多鐘,盛大的晚宴的音樂, 在舉杯祝福和相互告別聲裏畫上了休止符。
人們散去,我們回酒店休息。

難忘之夜(小題)
香港之行還有難忘的一幕。
華苓老師在香港的一位好友, 那天晚會散後, 堅持送我們回酒店。我們告訴他,我們下榻萬麗酒店。車子穿過燈海輝映的街道,不一會停在酒店門口。華苓老師一再感謝朋友,道別之後,我們走進酒店。
酒店大廳燈光幽暗,仔細看看,大廳的佈局、擺設、燈光和櫃檯後面的小姐都是陌生的。我們走錯了酒店!你望我,我望你,大眼瞪小眼。身在何處?
心慌慌,夜茫茫。我們走到接待台,問一位站在櫃檯後面的小男生:“這是萬麗酒店嗎?”
小男生,看看我們,聲音怯怯地說:“是啊。”他好像是個新手。
我又問:“那這也是 Renaissance Hotel?”
“是啊。” 他看著我們。
我們的聲色肯定是誠惶誠恐。
巨大的水晶燈孤零零掛在通天高的天花板上,拖到地上的光線已經所剩無幾了。透過混混暗暗的光線,看見大廳裏坐著幾個看報紙的人,一本正經,像是戲裏的活道具。
華苓老師聲音低低問:“怎麼回事?”
我呆若木雞,悽慘慘慘地說:“不知道啊。” 話說出口,有點後悔,生怕她著急。
世界上所有可能的線索, 像鐳射發射一樣從大腦裏穿梭而過。是朋友開的一個玩笑? 不可能。難道我們在夢遊?還是見到鬼? 用手指掐掐手背,疼。小男生又大又圓的眼睛,清澈見底,不像鬼。
八成是同名,天各一方?
我上前再問:“香港難道有兩個萬麗酒店嗎?”
“是啊.”又是一成不變的答案。
可我們的眼睛閃過一道希望的光。
“我們住在九龍萬麗酒店,這是哪兒?”
“香港。”他終於給出兩個字的回答。這回是字字千斤!
失魂落魄。我們三步並兩步,沖出大廳,奔向計程車,
回到九龍萬麗酒店,如釋重負。華苓老師感歎一聲:“我那時候覺得愛荷華的家真可愛啊!”
香港的夜晚像天空的星星,明亮、繁華。窗下的星光大道剛剛開始了它一天的活力,人流晃動,幽靜的港彎承載來往的客船,悠悠揚揚的樂曲從搖盪的船倉裏隱隱飄來。身臨其境勾起了聶華苓當年和安格爾一起來香港的情景:他們會朋友,一同欣賞漂亮衣服設計和裝飾。看中的衣服,他們倆會到裁縫店裏定做,經華苓老師略略改動,衣服的樣式則錦上添花而別具一格。這些衣服她至今還在穿,而且更顯精緻華美。我想,那是她刻入心裏的幸福和思念。
萬家燈火,這是一個難以入眠的夜晚。

十二日華苓老師和我結束香港的旅程,啟程返美。步入機場,電影導演陳安琪已經等候多時了。她在籌備拍攝一部聶華苓的紀錄片。這些天,她馬不停蹄, 天天跟蹤聶華苓拍攝採訪。
擁抱,連道再見。
我們的身影在安琪的攝影機裏漸漸走遠了。。。

飛機劃過漫無邊際的藍天,把我們送到了旅程的最後一站西徳拉彼市。棕黑色的土地裸露在深秋的黃昏裏,凝重而和祥。聶華苓望出機艙窗外,凝視良久:“當初來到這兒,真沒想到,會呆這麼久。哎啊,這一呆,就是四十多年哦。” 聶華苓,這顆樹,帶著她歲月的滄桑在愛荷華頑強地生長著。如今,這顆樹已經枝繁葉茂,參天挺立了。
車開進愛荷華城。家,就在前面的山坡上。車子爬上蜿蜒幽靜的小路. 晚霞映紅了天邊。回家,她和安格爾的家, 對華苓老師來說永遠是情深滿懷的。

滿天星斗。紅樓柔和溫暖的燈光中,我又聽到聶華苓的笑聲和匆匆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