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著名的電影導演謝晉生前發出過警語:「金杯銀杯,不如口碑」。這是他感慨平生,閱歷所得的體驗。
解讀謝晉的警語並不難,因為現實反映多年來授予的金杯銀杯不知多少,不論影劇、文學作品,凡能符合主流要求的多取得發以「金杯」或「銀杯」的獎譽,有的則出自小圈子或集團……製造的所謂杯。以謝晉所導演的作品而論,少見他獲得金杯銀杯,他不重視這些過眼雲煙的榮譽,他卻忠實於歷史、藝術,執於良知,例如《天雲山傳奇》、《最後的貴族》……怎能邀得主流的顧盼?可是謝晉充滿自信,他知道「流行稱道於眾人之口」是超越甚麼杯的。
從口碑,可知道謝晉對文史修養的造詣,因為他對口碑的理念,是表現了精研史籍的。宋代有一部書《五燈會元》就提示過:「勸君不用鑴頑石,路上行人口似碑」。白居易更以形象語言說道:
「草螢有耀終非火,荷露雖團豈是珠」。
很顯然,經得起「口碑載道」的藝術,可以不借重刊刻於碑記上的,自有流傳於人口的價值。所以白居易指螢火並不能代表火光,荷葉上的滴露如珠也不能代表真珠。
有一實例令人對口碑取得更深刻的感悟,那是在南京中山陵之旁可看到廖仲凱的墓園,只鑴刻「廖仲凱何香凝之墓」八個字,別無一字敘及生平。我曾感動記以小詩──
松柏森森蟬自鳴 墓園無字記高勳
忠肝義膽稱雙絕 早有豐碑樹世心
我提的豐碑,就是口碑。試回顧廖仲凱何香凝夫婦為國家獨立、民族解放,爭取中國改變百年所歷的厄運,他們不是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早已是中國人民眾口相傳的英傑嗎?他們不入八寶山,也不見墓誌銘涉及政治的史績,其正有似唐代詩人杜荀鶴以詩形容的意義:「惟憑野老口,不立政聲碑」。
但是,從古到今樹碑立傳畢竟是歷史有價值的文物,不論是記人事、記史蹟……都具有不可磨滅的意義。例如紀功碑、英雄碑、黨籍碑、里程碑、三絕碑、憂樂碑……名稱與形式多樣,而以墓碑最為普遍。因此,口碑只是不刊刻於石質物體上就是了。
從歷史記載可看到,古人是重視碑文的,我們看到《晉書.羊祜傳》,說他是西晉時代著名的軍事家,屢立戰功,一度總督荊州,鎮襄陽,因愛登山臨水欣賞自然風景。有一次偕幕僚登峴山,於宴飲流連光景之際,忽然感慨興懷,向幕僚發出人生有限,名隨泯滅,不能垂名於後世的遺恨,不禁悲從中來。後來杜預繼羊祜任荊州都督,就特為羊祜樹立紀功碑於峴山之上,名墮淚碑,表彰羊祜的英名。後來唐代詩人孟浩然於遊峴山時,曾以五言律詩紀其事──
人事有代謝 往來成古今
江山留勝跡 我輩復登臨
水落魚梁淺 天寒夢澤深
羊公碑尚在 讀罷淚沾襟
就是為羊祜立碑的杜預,也有感於身後名聲會被後代忘記,也為自己樹立碑記兩塊,一塊埋於峴山之下,一塊埋於陵谷之中,縱使陵谷變遷,其碑必為後人發現,仍可流傳於不朽,可見樹碑用心之良苦。
有幾種碑屬於後人崇念性質,可舉憂樂碑、英雄碑為例。
憂樂碑是紀念北宋政治家范仲淹的,因為他寫的《岳陽樓記》中提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正是抒寫了他在北宋時代對國家、對人民所作的貢獻,身體力行了這兩句名言,成為千秋佳話。過去台灣就按憂樂兩義建立了憂樂碑,詳敘了范仲淹的功績。
至於英雄碑,遠古的不說,單以新中國誕生後樹立於天安門廣場的英雄紀念碑,就是紀念為爭取國家獨立,民族解放獻出生命的歷代先烈(註),功勳永垂不朽的。這座英雄碑,可說永遠受到人民的崇敬。
由於中國歷史的長河,凡記載歷史人物文物事蹟的碑文數不勝數,不必盡述。
值得注意的是有所謂諛墓碑,這是揭示弄虛作假以蒙騙手段欺世盜名的。有一位史家趙逸在《洛陽伽藍記》中曾概括弄虛作假的碑文,具有八股的內容,他說──
「生時中庸之人耳,及其死後,碑文墓誌莫不窮天地之大德,盡生民之能事……所謂生為盜跖,死為夷齊,妄言傷正,華字損實」。
趙逸揭示的諛墓碑是層出不窮的,雖受詬病鄙視,卻難以絕跡。曾受蘇東坡讚美為「文起八代之衰」的韓愈,就是專為他人撰寫諛墓碑文斂財致富的,只要酬他以重金,他為文時善頌善禱。他的詩友張籍譏諷他賺的是「死人錢」。可見諛墓碑之文風由來已久。如今呢?可看到聰明之輩改變了形式與內容,文學界、學術界以抄襲、剽竊欺世盜名,獵取名利,不惜敗壞道德。這類卑劣的行徑已屢見傳媒、網絡揭發了,但未見受到嚴厲的懲罰。中國的人文精神怎能不令人憂慮呢?
2010年5月於廣州
【註】:引文見《辭海》條文「謂德行稱道於眾人之口,如文字鐫刻於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