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五十年代的香港出生的。 小時候過的是超簡樸的生活,只因父母都窮。但當時不覺苦,現在回憶起來,只有甜,沒有苦。況且五、六十年代的香港居民大都是窮。
幼稚園至小學二年級,我唸的是石硤尾徙置區的天台小學。很清楚記得那間在天台兩旁置課室,天台中間天面部分做操場的學校,叫做「路德會救主堂兒童會」,每天上課前可享用外國教會資助的牛奶麥皮和大麥餅。我家就住在與學校同一座樓的七樓,爬上十六級樓梯上一層就是學校。
讀至小二,父親見我的成績比其他人好,又聽說附近有新建成的津貼小學,就帶我去見校長,希望可以插班。那時我的中文程度不錯,可惜天台小學教的數學和英文科比起其他學校就有所不及了。入學考試,我的中、英、數成績是九十餘分、四十餘分和五十餘分。林姓校長面見我們父女二人時, 兩個眉頭走在一起,像沉思。我只懂發呆,我爸醒目,急忙推銷我的中文好,又說假如中英數三科拉扯,已經過六十分呢,應算合格。校長竟然點頭同意,讓我再讀一年小學二年级。
於是我就不用再唸天台小學,可以去到嶺南大學同學會小學讀小二,學校很美,很大,還設有圖書館。 除了第一個學期未能考第一,此後我每個學期都考第一。六年級時還得到「余達之先生獎學金」一百大元,那時是一九七二年。
當年還有升中試,小六時我爸、我媽對於如何為女兒選中學毫無頭緒。我自己又不知究竟實力如何,不敢奢望進那些出名的女拔萃,伊利沙伯或是英華女校等。偶然看電視的校際常識問答比賽,由許冠文先生主持的。見有一中學叫何明華會督銀禧中學拿了冠軍,便填了這學校做第一志願。升中試放榜,是在報章上刊登的榜, 我的成績超乎理想的好,銀禧中學就收留了我,其實以我的成績最少可以入伊利沙白官中。
何明華會督銀禧中學位於九龍塘牛津道的尊貴地段。這中學的女生校服很別緻,據說是校長的千金Lorraine所設計。最近柏林影展獲獎電影「歲月神偷」的男主角仰慕的女生,穿的就是銀禧中學的校服。白色打摺長裙、藍色方領,白色腰帶,腰間有兩個釘了圓紐扣的布環用來掛住腰帶,高、矮、肥、瘦的女生都穿得好看。
那時我十二歲,生得很矮小,雖然現在也不很高,為省吃儉用,我每天上學都是走路去。從石硤尾窩仔街與南昌街的交界起步,一直沿著窩仔街向東南方向行,這一段路兩旁都是H型的徙置大廈,單位像一個一個火柴盒,每一家都是四、五、六個人擠在一百多平方呎的空間內生活,每家都利用門前騎樓的地方放一個用木條和鐵皮造成的「廚櫃」,裏面放了火水爐,煮食用具等。洗手間和浴室都是公用的,設在H型大廈中間的相連處。走約五分鐘後,穿過了石硤尾邨,由窩仔街上斜轉入大坑東道,就到達大坑東邨,穿過了大坑東邨,過了協同中學,行人路的旁邊就出現一大幅高高的、用大石牛砌成的牆, 後來才知道那是又一村內街低密度洋房的地基。那時又一村的內街都是「冧巴屋」,像九龍塘一樣,有大閘,花園和一、兩層高的洋房。十二歲的我就很喜歡用手觸摸那些長著青苔或在石隙中長出小草的圍牆,至今天仍模糊地記得那些麻石面的質感,摸上去很頑強,很冰涼。 我一面走路,一面欣賞路上高大的木棉樹和對面馬路種了草的大球場。路走到這段就有豁然開朗的感覺。再向南行大約八分鐘,向左拐,就到了界限街。
自小我不怕寂寞, 一個人獨自走路覺得很輕鬆,有時想下前一天學過的東西,咀嚼一下老師說得很特別的話,在路上看天,看白雲,看麻雀,看其他路人,也覺得很享受。 那時的治安沒有那麼差。我一個中一女生走在繁忙或寂靜的路上,完全沒有懼怕。
轉入了界限街,人和車輛多了一些,噪音又多了一些,走得沒有那樣暢快,再向前走一段,過了花墟公園,可以見到基堤道的火車橋。這火車橋橫跨界限街, 就在聖羅撒女校旁邊。走過橋底時,如遇上有火車經過就很興奮,我喜歡火車經過時車輪與路軌摩擦發出的有節奏的轟隆聲,讓我幻想車上的旅客往那裡去、去那裡幹些什麼。
過了火車橋,向前直走,就到了金巴倫道的路口。已故巨星李小龍的舊居就在這小路,有時我會避開界限街的廢氣和嘈吵,抄這小路,再轉右入雅息士道出窩打老道,這兩條路上大都是花園洋房。過了寬闊的窩打老道上火石道,轉出牛津道,就到學校了。
若不入金巴倫道,就沿著界限街一直走到窩打老道,轉左,走到與蘭開夏道交界處的九龍真光中學門前過馬路,上一段斜路拐右就可以抵達牛津道。
界限街與窩打老道交界的九龍瑪利諾修院學校,是全九龍最有氣勢又美麗的地標,這學校建在種有杜鵑花的小坡上,建築是按美國修院的形式,聽說保護外牆的每一個長方瓦片都是來自美國。
我這個由石硤尾走出來的小女孩,見到這學校和裡面穿著彩色校服的女生,沒有特別自卑,只覺別人比我幸運,生在較富有的家庭。我慶幸我可以上中學,而且是五年受資助的英文中學學位,差不多是免學費。那時我相信,只要我可以讀到中五畢業,生活就會有個保障。
每天走這三十分鐘路程上學,讓我省下不少零錢,因為坐小巴大約要五角,坐大巴士要二、三毛錢。中一時因為食量小,我和一位同樣是食量小的女生「夾份」吃一碟學校飯堂的飯,一元六角一碟的飯二人分,每天只要八角錢。我們領了那碟飯後, 就坐在學校飯堂的長板櫈和長桌上,用一只筷子橫放在飯餸的中央,衡量一下兩邊的飯餸都差不多份量,就每人吃一邊,很開心的吃!像姊妹,像家人一樣,回想那些冒熱氣的飯餸,真是价廉物美。
由於放學也是走路,所以每天最基本上學的開支,就是那八角錢。後來媽媽勸我不要那樣慳,便自己吃一碟飯,放學時偶然坐巴士回家。
我後來除完成了中五,還上了大學,畢業後拿著八十年代仍然頗為稀罕的學位, 獲得穩定的職業,有一年遇上偶然的機會,租住了牛津道一洋房的二樓單位。那一家人的花園洋房分開上、下、前、後四個單位,因為部分家人移居海外,只剩下年老的母、女二人住在樓下後座,其餘三個單位都是空置的,見我們一家三口來問租,很喜歡,便租給我們住了一年多,而且租金不高。這是我小時候走在牛津道時想也不曾想過的。包租婆很和善,常常送贈水果、糉子等食物給我們。
有一段時間租住又一村的某個分層單位,每天經過達之路一號的大宅,都會記起當年此大屋的主人曾給過我鼓勵。又有一年因公務遇上廣州嶺南大學的資深校友黃先生,傾談間知道他就是當年籌辦同學會小學的主事人之一。 天地間總有良善的人幫助我,小五和小六時的書簿費也是老師們代我爸付的。
我從沒有埋怨父、母貧窮。他們都很愛惜我,貧家的兄弟姊妹感情也好。從石硤尾走到九龍塘上學,是我人生中重要的一步。 假如沒有這一步,我大多會跟鄰居去工廠上班,極其量成為眾街坊羡慕的「縫盤女王」的接班人。我感謝神派我這麼一張好籌,叫我由儉漸入豐,又給我樂觀的性格,不怕困難,又懂得刻苦,無論遇上什么事情,心裡相信,前面的日子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