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俐︰春天裏的沙田人

天氣漸漸暖和起來,我樓下的鳶尾蘭又盛開了,又一年空氣中彌漫開春天的氣味。早上八點鐘我起床,去厨房喝了半杯水,開始做瑜伽。今天的骨頭似乎比平常硬,有點懶洋洋不聽使唤。隨便做了三套拜日式,拉了拉筋骨,心裏總是想著麥當勞的咖啡和熱香餠。不太想吃AiLeen做的早餐,生菜黄瓜胡蘿蔔芹菜乾果以及葡萄乾色拉天天吃,今天我想吃別的。開電腦查了一下郵件,十點鐘我换好衣服拿起正在閲讀的《博伽梵歌》和昨天寫好要寄的信出門。一路沿著我家樓下後面的那條路邊走邊細細欣賞右邊石磚縫隙中和左邊草坪上的野草小花。我極喜歡這些路邊的野草小花,幾乎記得每一株草的位置和形狀,它們讓我在逼仄的城市中感受到大自然的清新氣息。那一地的緑色小草中,黄鵪菜和豨薟都綴滿了黄黄的小花,低低的酢漿草也零星開出小小粉紅色花。還有一種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形狀有點像微型的飛水薊,但没有刺。它的葉子非常好看,緑得有點偏藍還帶點輕微的紫紅。陽光真好,天空小鳥嘰嘰喳喳從一個電綫杆飛到另一個電綫杆上,蝴蝶從身邊翩翩飛過。忽然有兩隻麻雀一前一後低低斜飛過來,一隻落在左前方草坪上,另一隻落在草坪上有泥沙的地方停下跳來跳去,然後抖動翅膀整個小身體在泥沙上翻滚起來。我忍不住笑,嗨,小麻雀,你今天過得好嗎?
過了紅緑燈,穿過商場,到郵局把信投進郵筒,再去麥當勞。我去櫃台要了一份熱香餠和咖啡。對於素食的人來説,大部分餐廳都没什麽可吃的。我通常是為了咖啡才去麥當勞KFC大家樂和大快活的,我家樓下没有一間像様的咖啡店,奶茶我也喝但不熱衷。還是靠窗的那張桌子,我坐下,一邊吃早餐一邊觀察四周。不用教畫和趕稿時,我就像個閑散的退休老人邊喝咖啡邊閲讀,只不過我手裏的是書而不是馬報和八卦周刊。我後面坐著兩個穿深色衣服的男女,快速的談話聲音把我的思維從手中的《博伽梵歌》拉出來。他們大概在談生意,談話的内容讓人愕然,他們在談網絡的廣告軟件,我知道只要我們瀏覧過的網站大概都會記取我們的電腦ID,但不知道只要你點撃廣告,廣告後面的軟件會連我們的郵件中的手提電話號碼等私人資料都可以取走。高科技帶給我們方便快捷,但也帶來危機和陷阱。
我把目光移向窗外,陽光裏,坐著輪椅的老人們在高大的榕樹下曬太陽。旁邊水泥圍築的高高花圃中,黄金葛長得非常高大,周邊幾株劍蘭散開着,碧緑的葉子錯落有致地伸出花圃。那些老人被看護或家人陪伴着,有的微笑有的打盹。細葉榕疏密有致的葉子和枝丫把陽光切割成細碎的影子印在水泥地上。最邊上那位耷拉着頭,面容祥和目無表情的老人,還是我上次看見的那一位。每次看見她,都感覺到她的靈魂似乎已經走在另一個世界的路上,或者她正在修行,也許,當她的靈魂在另一個世界逐漸强壯起來時,她就會徹底放弃我們這個世界。後面的清潔工人嘩嘩掃着地上的樹葉和花瓣。時不時有背着裝滿菜的環保袋的主婦和推着嬰兒的漂亮年輕的媽媽走過窗外。陽光是那様好,陽光讓這個世界充滿生機和活力。

我想起兩個星期前的一個上午。那天早醒,早上六點鐘醒了但不起床,七點半又醒了一次,快八點時,我起來做了一些簡單的瑜伽,然後坐下喝了一杯檸檬蜜糖水。AiLeen從厨房走出來問我要不要煮咖啡,我説不。練瑜伽久了,我發現自己每天早上不喝咖啡也很精神。現在每天還喝咖啡只是因為喜歡并且習慣了。那天也是忽然很想喝麥當勞的即磨熱咖啡,想跟好朋友Amy 一起去樓下麥當勞一起吃早餐,我買了一些好用的毛筆給她,她常畫水墨畫。Amy就住在我家隔壁的那棟樓。我撥通Amy的電話時,她剛起床,我們约了在樓下見面。我下樓看見暖暖陽光下,Amy站在緑樹成蔭的背景中向我微笑。碰巧,那天我們都穿了暖灰色外套白棉T恤。陽光照在我們的臉上。當時Amy看見我的頭髮還是濕漉漉的,你早已起床了?是,我笑説,很奇怪,練瑜伽後,再遲睡,早上六七點鐘都會自然醒,我猜是住在我身體中的那個「我」不斷催我早起練瑜伽。
我和Amy認識有十多年了,我們很談得來,因為彼此都極愛閲讀,同様可以為了一本好書而徹夜不眠。我們常常交换自己喜歡的書閲讀。Amy是來自台灣,會吃愛玩,來香港很久了。以前從沙田每天往返中環上班,多年職場上的營營役役没有磨蝕她的美好氣質。隨便一件什麽衣服穿在她身上都顯出一種自然的精致,那是無法刻意裝扮出來的精致。她總説,哎呀我又胖了,最近没有運動,又老忍不住吃零食。我看着她,臉是比過往圓了一些,但不覺得身上哪有多餘的敷肉。魅力雍容的人是這様的,除了體貼和在乎他人的感受,也不會讓他人眼睛有機會遭罪。望着她我常想:氣質高雅的沙田人。
那天我和Amy也是坐在現在這個靠窗的位子,窗外,還是同一班老人坐着輪椅在樹下曬太陽。我們一人捧着一杯熱咖啡,邊吃早餐,邊一東一句西一句聊天。Amy跟我一直住在沙田,她女兒蕊蕊和我女兒雪怡都已經亭亭玉立。蕊蕊和雪怡,還有一個芷玲,她們三個是最要好的幼兒園同學和玩伴,後來各自入讀不同的小學和中學,再後來芷玲搬家了。 偶爾Amy一家和我們一家會一起去旅行,或者去城門水塘郊野公園游玩。隨着小女孩們的學業越來越繁重,漸漸開始各自各忙。我還記得蕊蕊胖胖的小手,還記得她跟雪怡互相在學校放學的巴士站等候對方放學一起在游樂場玩耍的時光。小小的孩童為了對方,常常充滿希望等上半小時甚至一小時也毫無怨言。那小小的,無憂無慮的孩童現在早已經不見踪影。那些悶熱的初夏午後,女兒穿著腳跟有輪子的暴走鞋飛快地在我前面滑來滑去,好像就是昨天的事。
記得有幾年前的一個春天帶雪怡去尖東看法國印象派畫展,那天很熱好多人。女兒脚踩滑輪小心翼翼在一幅幅杰作前靜靜滑動。當時我著實被塞尚,莫奈,雷諾阿和徳加給迷住了。還有畢沙儸,他的風景仿佛有甜美孤寂氣息在空中浮動,畫中流動的雲,應季節變換的枝丫好像在敍述那個遙遠年代寧靜的生息。看完畫展帶雪怡去小熊國下午茶。人不多,我們坐在「森林」裏纏著蔓籐的大樹下,桌椅都是木制的,還保持著些許樹木的形狀。我自己要了一杯咖啡,給雪怡叫了一個肉醬意粉兒童套餐。她全吃完了,看來真的餓了。回家的時候,去火車站,雪怡在前面變著花式飛快滑行,總是把我甩得遠遠的,然後悠然滑回來找我。望著她長腿長胳膊的背影,我的鼻子有點酸,當時我想,她很快就會長大吧?我的寶寶,她長大了就會離開我吧?現在,我的寶寶還没有到自立的年齡,但已經不像小時候那麽黏我了。
時間真是快,轉眼四月也快過去。三月的一個星期二的中午,我约了女兒的鋼琴老師去紅墈鶴園街的偉樂琴行幫女兒挑鋼琴。鶴園街,多好聽的名字,以前雪怡的爺爺奶奶就住在那附近。周末我們常回去跟爺爺奶奶一起吃飯,假期也常帶雪怡回去跟奶奶在他們樓下的大家樂一起喝下午茶。那天回來的路上,我坐在巴士樓上靠窗邊的位子,一路上車窗外滿目生機勃勃的春天景象。三月的陽光灑在結苞的木棉花上,玉蘭花洋紫荆在樹枝上跳舞。車子經過九龍城侯王廟再經過静蓮寺,静蓮寺是新起没幾年的寺廟。肅静莊嚴的寺廟在春天的繁花映襯下讓人感覺置身於仙境。車子轉彎時在紅緑燈停下,我看見對面的巴士站旁滿是盛放的宮粉羊蹄甲,風一吹,粉紅的花瓣飄過路人肩膀,落滿一地。當時不知怎麽的,我突然很掛念雪怡的爺爺。雪怡的爺爺是一個老香港人,對於我們來説他是一個活地圖,香港任何一個角落,任何路綫的巴士他都知道,家人朋友去什麽地方都向他請教,他也樂意告訴我們如何如何乘車轉車,説得眉飛鳳舞時就如數家珍。他在世的時候,我覺得的整個香港都是屬於他的。現在,那些巴士站依舊,巴士綫路依舊,從紅墈回沙田的巴士也依舊,而雪怡的爺爺已經離世五年了。我們從就不可能擁有這世界上的任何事物。
這個城市的氣味,植物的,人的,動物的,食物的氣味似乎一直没變。 五年前春天的氣味跟現在的春天氣味到底是不是一様呢?

十一點了,我一口喝光剩下的咖啡,把《博伽梵歌》裝進手袋走出麥當勞。沿着舊路回家,一路上我繼續細細觀賞那些熟悉小草野花。依然有小鳥在路邊跳躍,我忽然看見路邊前不久才被人用鏟草機鏟過的苦苣菜,又長出鮮緑長大的葉子。一棵兩棵三棵,使勁瘋長的苦苣菜,有的甚至已經抽出打著花苞的粉緑枝丫。我説,苦苣菜呀快些長快些長!要在被再鏟除之前開出美麗小花,要讓風把你蒲公英一般的種子吹滿這世界每一個有泥土的地方。
                           二零一零年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