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剛︰邂 逅

火車從深圳出發,經過兩天一夜的疾馳,如一匹跑累的駿馬喘著粗氣在成都火車站徐徐停下,趙雷走出車站的時候,天空飄起了鵝毛般的大雪。
趙雷喜歡下雪,小時候,家鄉每年都要下雪。下雪的日子,他和村裏的小夥伴在雪地上滾雪球,打雪仗,笑聲蕩漾,無憂無慮。走出校門後,趙雷來到了深圳打拼,歷經了人間的世態炎涼後,他很懷念雪,遍地的雪花晶瑩剔透,潔白的讓人無一絲一毫的雜念。在趙雷的眼裏,雪有一種很特殊的情調,它很容易讓人緬懷過去……
可惜,深圳的冬天不下雪。
趙雷下榻在成都大酒店,兩天一夜的車程使他疲憊不堪。本來他完全可以乘坐飛機,但是,趙雷有個不成文的規距,每次出行原則上不乘飛機,除非事態緊急。趙雷很害怕坐飛機,不管是起飛還是在降落,心臟反應都非常強烈,那怕是飛機在空中遇到雲層時稍微顛簸幾下,都緊張得滿頭大汗。他覺得飛機高空飛不如火車在地上跑那樣踏實。
這次來成都,趙雷身負使命,作為老闆器重的部門經理,他代表公司與一個國際知名品牌洽談其產品在南方的經銷代理權,臨行前老闆再三叮囑只准成功不許失敗,趙雷胸有成竹,因為該公司上星期來人考察,非常認同他們的經營理念,這次來,趙雷是志在必得。
雪時斷時續地下著,大地已積了厚厚的一層雪,人踩上去馬上凹陷一個深深淺淺的腳窩。自從來到深圳後,趙雷好久沒有看過這麼厚的雪了,透過酒店的落地玻璃看著紛紛揚揚的雪花以及大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他一下子想起了好多的人,遠在農村的父母,還有女朋友阿玲,想起阿玲他又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以前的女朋友歐陽靜。
趙雷和歐陽靜是在三年前分手的,那時候,趙雷在一家醫藥連鎖公司做銷售,剛到深圳,一切都是開始,作為同事,歐陽靜也幫了他不少。那年冬天,公司派他們幾個同事去北京參加一個大型的國際醫藥展覽會,北京剛好下起了大雪。展會結束的那個晚上,歐陽靜和趙雷在酒店外面的雪地裏不期而遇。
“我很喜歡雪,喜歡下雪,喜歡看雪從天上慢慢的飄落,獨自漫步雪中,去感受、欣賞她的美。”歐陽靜笑著對趙雷說。
“古人有曰“梅花歡喜漫天雪”,就連大漠戈壁的蒼涼,也因“千樹萬樹梨花開”的瑞雪裝點而顯得溫婉之極;報國無門的詩人也因“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台”的渲染點綴而顯得浪漫之至。雪是美麗而浪漫的。”趙雷侃侃而談,那富有磁性的聲音深深地把歐陽靜吸引了。
那晚,在寒冷的雪夜裏,他們敞開心扉,彼此傾訴,壓抑己久的內心世界在紛紛揚揚的雪花中得到釋放。回到深圳後兩人感情很快升溫,不久雙雙墜入了愛河。那時候,歐陽靜身邊的男同事,好幾個人明裏暗裏的向她獻殷勤,那種眼神和語氣的特殊內容歐陽靜心知肚明,可是她最終還是選擇了趙雷。
來深圳的第一年,趙雷收入有限開銷又大,歐陽靜每月把自己的工資悉數交給了趙雷。在他們相愛的兩年時間裏,歐陽靜先後為趙雷做了兩次人流。這一切,歐陽靜都無怨無悔,只要趙雷對她好,付出再多,她也甘心情願。
好在趙雷勤快,加上自己聰穎,產品迅速地打開了市場,取得了驕人的業績。正當兩人準備談婚論嫁的時,一個美麗的女客戶走進了趙雷的生活,趙雷很愛她,同時也愛歐陽靜,半年多來,他一直周旋在兩個女人中間。不幸的是,歐陽靜最終發現了他們的事情。趙雷求饒,歐陽靜不原諒。隨後,歐陽靜搬出了他們相愛的小屋。一星期後,趙雷把房子退租,人去屋空。
趙雷和歐陽靜分手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但是,他與那位漂亮女客戶的感情也沒能維持多久,兩人也分道揚鑣了。以後的日子裏,趙雷談過很多的女朋友,都是上床一段時間後就“拜拜”了。那段時間,他以愛情的名義,一路風花雪月。深圳是個女人氾濫的地方,拋卻那些上了些年紀的“剩女”不說,多少青春妙齡的少女夢想能在深圳找個靠岸的港灣,憑藉趙雷帥氣的外表和不菲的收入以及未婚的身份,很多的女孩子甘願為他獻身。偶爾趙雷也會想起歐陽靜,只要歐陽靜的影子在他腦海晃動,就開始叫女人,女人帶來激情,女人會把趙雷帶向忘我的境地。
現在窗外正下著雪,趙雷決定出去走走。來成都已經三天了,他還沒空出去轉,這兩天一直忙於和廠方洽談代理權宜事,今天總算有了一點眉目,廠方約他明天過去好好談談,估計合同簽下來不成問題。
成都街頭的人流車流遠不能和深圳比,但成都街頭的茶館卻遠遠比深圳要多,林林總總的茶館比深圳的休閒中心還要多。趙雷對品茶沒有多大興趣,他看到前面有一家“巴蜀風”書店,就信步走了進去。書店裏的人不是很多,裏面靜悄悄的。趙雷轉了一圈,挑了一本《細節決定成功》來到了收銀台。
收銀台前有一個女的在付款,側面看去趙雷有些眼熟,她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底下一襲低領的綴著蕾絲花邊的裙子,腳上一雙黑色的長筒靴,露出一截修長的小腿。趙雷不敢確認,待她就要離開收銀台時,他試探性地叫了一句:“歐陽靜。”女孩果然回過頭來,趙雷熱情地迎了上去,他做夢也沒想到會在這個城市遇到多年未曾見面的歐陽靜。歐陽靜見是趙雷,先是驚訝隨即又恢復了平靜,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說:“你怎麼到這裏來了?”趙雷興奮地說:“來成都出差,今天已是第三天了。”歐陽靜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趙雷提議到附近的咖啡廳坐一下聊聊天,歐陽靜沒有反應,在他看來這就是默許了。以前兩人在一起的時候,經常遇到這種情況,歐陽靜不答應,只要趙雷稍稍堅持,她就不再吱聲。
歐陽靜用一種寧靜而又舒緩的步調走出了書店,黃昏時分的風和雪包裹了她,她行走的步態優雅而又端莊。分手已經三年了,歐陽靜還是這麼神氣這麼漂亮。
他們走進了附近的半島咖啡,挑了一個靠窗的地方相對而坐。顧客不是很多,輕音樂緩緩地流淌,這是一個很適合談情說愛的地方。趙雷點了一瓶1997年的紅酒,他知道歐陽靜有喝紅酒的嗜好,最重要的是紅酒讓人很容易充滿了某些幻想。
窗外的風似乎大了起來,風挾著雪花一落在玻璃上就無影無蹤,街頭華燈初上,七彩的霓虹燈流光溢彩。
趙雷喝了一口酒,說:“這些年還過得好吧?”
歐陽靜沒有說話,只是端起酒杯輕輕地抿了一囗酒,她深深地吸了一囗氣,笑了一下說,還好!歐陽靜努力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趙雷的這句話猶如一輛急馳而過的汽車把沉寂已久的塵埃席捲而起。往事不堪回首啊,那時候,歐陽靜如癡如醉地愛著趙雷,對他絲毫沒有設防,當她發現他的背叛後,覺得天都要快塌了。儘管如此,歐陽靜在趙雷的面前始終沒有流下一顆眼淚,有好幾次,她躲在房間裏咬著牙,抿著嘴,強壓著從喉嚨裏迸發出來的哭聲。極度悲傷之下,她總是把頭埋在自己雙腿間,激烈抽動著的身體像一枚枯葉,在寒風中孤獨地顫動。是啊,她是那樣的措手不及,就像自己最信賴的親人突然用一把鋒利無比的小刀在她的心上劃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鮮血淋淋。她悲憤,她絕望,她甚至有了輕生的念頭。好在歐陽靜最終挺了過來,經過半年多的調整才振作起來,這次失戀後她意識到了生命的意義和可貴,她發誓要比以前活得更精彩。
歐陽靜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裏,像一尊夕陽下的雕塑。趙雷仔細地端詳著她,分手後他是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看著她,她的皮膚還是這樣的白,這樣的細膩,仔細看去,才發現她的額頭和眼角有些細密的皺紋。趙雷很想向歐陽靜說些懺悔的話語,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覺得現在說這些已無任何意義了,一切都成了過去。“找了男朋友嗎?”趙雷話一出口就有些後悔,他不應該這樣問,更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問,但他確實想知道。他希望歐陽靜有了男朋友,甚至有一個溫馨家庭,這樣可以徹底地化解他的內心的那份內疚,為他的背叛與負情找到一個最有力的理由。
歐陽靜還是沒有說話,這讓趙雷有些失望,從她臉上的表情來看,估計還是單身。趙雷給歐陽靜添了一杯酒,說:“你還在恨我?”歐陽靜還是沒有說話,趙雷有些難過,說:“我知道你還在恨我,我真的是對不起你,我是一個忘恩負義的小人……”趙雷還想說下去,歐陽靜打斷了他的話:“我己無所謂了,一切都成為過去,以前的事我己記不清了。”歐陽靜說話的時候非常平靜。
在他們相愛的日子裏,由於趙雷做的是銷售業務,每天很晚才能回家,如遇上一些塞車的情況,一般到家總是八九點。歐陽靜每天正常上下班,多數情況是做好了飯菜,邊看著電視邊等著趙雷回家。儘管工作的壓力讓他們身心疲憊,但心中的那份嚮往與幸福卻猶如清晨的朝陽,充滿著希望與動力。
那一年,公司獲得一個出國學習的機會,總經理將第一選擇給了工作表現極好的歐陽靜。歐陽靜徵求趙雷的意見,不料趙雷說了“不”。為了這份愛情,歐陽靜沒有作太多的考慮就把這個出國學習的名額讓給了別人。想起這事,歐陽靜至今覺得她一生最大的遺憾是放棄了這次出國學習的機會。
窗外,雪不知疲憊地下著,街道兩旁的綠化帶好象鋪上潔白的棉絮,使人愜意無比。趙雷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女朋友阿玲的。“我在和客戶談點事情,過會我給你打過去。”趙雷沒容對方說話的時間“啪”的一聲就掛了,他尷尬地向歐陽靜笑著說:“沒事,一個普通朋友。”歐陽靜平靜地望著他,沒有作什麼反應,剛才發生的一切似乎和她沒有任何關係。
幾杯酒下肚,歐陽靜的臉上出現了一陣紅暈,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猶如一汪深潭,長而濃密的睫毛眨動時像蝴蝶顫動的翅膀,此時的歐陽靜在黃澄澄的燈光照射下更加楚楚動人。趙雷盯著她好半天,突然伸出手去,捂住了歐陽靜的手背。歐陽靜把手抽回去,還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說:“不要這樣。”歐陽靜的舉動並沒有使趙雷難堪,他認為這個動作只不過是所有的女人的一種半真半假的推諉,他太瞭解女人了,這麼多年來,什麼樣的女人他沒見過,他認為,只要決心弄到手,什麼困難都難不到他。
趙雷凝望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若有所思地說:“還記得北京的那個雪夜嗎?我們一起看雪,‘青山原不老,為雪白頭’,如果你願意我可以一生一世陪你看雪。”趙雷說完看了一眼歐陽靜,見她沒有什麼反應,又裝作一副很難過的樣子說:“我很後悔當初的舉動,這麼多年來,我時時刻刻都在想著你,只要你願意,我們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說到動情處,趙雷的眼裏晶瑩閃亮,淚水似乎馬上就要溢眶而出。
歐陽靜還是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裏,目光始終望著窗外。窗外,大朵大朵的雪花舒緩墜落,整個世界像一個虛幻的影像亦真亦假。
趙雷再一次伸出了雙手,握住了歐陽靜的手。這次,歐陽靜沒有把手抽回來,趙雷以為是剛才的那番話起到了作用,他又握住了歐陽靜另外的一隻手,懷著深情的目光,說:“今晚去我那邊去吧,行不行?”儘管聲音很低,歐陽靜還是聽得很清楚,她一下子站了起來,渾身顫抖:“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儘管聲音不是很大,還是引來一些好奇的目光,人們側目而視,繼而面面相覷。趙雷看了一下四周,趕緊示意歐陽靜坐下。趙雷眨了眨眼睛,正要說些什麼,歐陽靜的手機響了起來。歐陽靜歪著腦袋,把手機貼在耳垂上,臉上的怒氣馬上轉換為一種幸福洋溢的笑容。
歐陽靜說:“我在和一個以前的熟人談點事情,你在回酒店的路上,好,我也馬上回來……”
“什麼?今天你把南方代理權的合同簽下來了,真的,太好了……” 歐陽靜掛了電話,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趙雷聽了一番莫名其妙的通話,隨口問:“誰呀?”歐陽靜邊系圍巾邊說:“我老公,你也認識的。”趙雷正在穿大衣,突然停頓下來:“誰呀?”
“阿成。”歐陽靜說完抬腿就往外走。
“你說誰?”
“阿成!”歐陽靜停下了腳步。
阿成是趙雷以前的同事,兩人同時進的公司,阿成業績不錯,老闆非常器重他,正當他幹紅紅火火之時,卻突然提出了離職。後來趙雷才知道,阿成跳槽到業內的另一家公司,做起了銷售副總,成了自己最大的競爭對手。有幾次,眼看就要簽單的業務,都被阿成搶先了。
趙雷突然意識到什麼,他走上前去,問:“你剛才說己經他把南方代理權的合同簽下來了?”
歐陽靜冷冷地笑了一下,算是回答。
趙雷的心猛地一縮,像是被誰擰了一下,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他陰沉著臉,厲聲說:“你們又在搶我的生意?”
“公平競爭,不存在什麼搶。問題出在你自身,廠方對你的處世與為人瞭解的一清二楚。”歐陽靜一字一板地說。
趙雷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竭嘶底裏地大喊:“你們太卑鄙了!你們一定使用了下三濫的手段!不然,廠方決不會和你們簽合同的。”歐陽靜又冷笑了幾聲,沒有理會他的表情抬腳就走,突然她似乎又想起了什麼,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冷峻地說:“你還是這副德性!我真為你感到悲哀。”說完轉身走出了咖啡廳。
雪終於停了,街道和建築積著厚厚一層的雪,污濁的城市被這白雪覆蓋的異常清潔。趙雷茫然地走在街頭,今夜又將是一個不眠之夜……

作者簡介
劉志剛,男,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期出生於江西蓮花。1999年南下深圳,從事過很多職業,多年來為了文學抑或愛情一直與生活作對,吃過一些苦流過一些淚也受過一些傷,所幸還能寫作,文章散見於《珠江》《星火》、《江門文藝》、《打工文學》週刊、臺灣《世界論壇報》等報刊雜誌;有文章獲第三屆梁斌文學獎“新苗獎”、全國散文作家論壇徵文大賽三等獎;著有文學作品集《鄉村往事》,現居深圳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