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前言
白先勇《臺北人》是中國現代文學的重要作品,哈佛大學教授韓南(Patrick Hanan)稱譽它為「中國當代短篇小說的最高成就」 。此書雖然享負成名,但學術界的討論,多研討各篇中死亡、墮落等意象主題,或集中在〈遊園驚夢〉、〈永遠的尹雪艷〉等數篇小說,少見深入論及〈一把青〉,評論白先勇作品自成一家的歐陽子論及〈一把青〉 ,也主要就《臺北人》「今昔之比」或「靈肉之爭」的主題來帶出故事特色,如她所言「《臺北人》裡,有關此一技巧(指今昔之比)的運用,沒有一篇如〈一把青〉那樣明顯,那樣直接,那樣透徹。」 故此,將〈一把青〉前後部分的故事,理解為圍繞主角朱青的遭遇所帶著的不同反應,例如她的行為變化(對愛情或生活狀態),她的形象由淑女變成蕩婦,對照效果亦由此出現。
若僅僅以歐陽子所論的「今昔之比」思路來貫穿整篇小說,到底與其他《臺北人》的篇章相似,終不見〈一把青〉文本的獨有特色,即如〈遊園驚夢〉中竇夫人回憶南京的美好時光或如〈花橋榮記〉中老闆娘想起桂林的地道馬肉米粉,都是一種對原住地和異地的今昔對比,原鄉的南京是「楊柳依依」,客居的臺北則是「雨雪霏霏」。然而,〈一把青〉的內容並非單純地定形(stereotype)重覆「昨是今非」這大主調,細察當中女主人公朱青心理的前後變化,可得見另一種文章基調。即此,本文希望繼承舊有的論述,對〈一把青〉作深層的探討,重點不但展示篇中出現的甚麼情節,還希望分析這般情節為何出現的種種研索。
(二) 敘事結構及其作用
〈一把青〉的故事分為上下兩部份,圍繞著女主角朱青在南京與臺北的悲慘遭遇。在上篇中,朱青認識了擔任空軍兵士的郭軫,二人一拍即合,朱青不理家人的反對,迅速結為夫婦,最後在郭軫服兵役期間,因空難而亡。而在下篇中,朱青已從南京遷往臺北的眷屬區仁愛東村,由於朱青不耐喪夫後的寂寞生活,於是在社交場內,結識了二十來歲的小顧。他們感情日濃之際,小顧同樣最終因空難而亡,朱青再次面對與最愛的人生離死別。
以上僅是〈一把青〉的內容大概,若要對整篇小說的敘事結構作深入的探研,
可利用西方敘事學的方法以深入瞭解。敘事學研究的先驅如普洛普(Vladimir Propp)於他的《民間故事形態學》中,分析俄國民間故事有三十一個的不同功能單位,一個個功能單位組成了文本情節,以至拼合出整篇故事結構。其後法國敘事學研究者佈雷蒙(Claude Bremond)據此方法延伸,並在其著作《敘事作品的邏輯》提及有關序列模式的理論,把整篇小說的情節結合主角行動,綜合出幾種的敘事框架,其中最基本的一個序列 ,由三個功能項緊密組合而成。
此基本序列的第一個功能項指出某種情況的可能出現、或是主角希望達到目的;第二個功能項是情節的推進,指出會否採取行動,以達到目的;由於有著採取與不採取行動兩個選擇,故此這處劃分成兩種路向,並影響往後的功能項的出現;第三個功能項就是來自於採取行動後結果,當中可以是成功,亦可以是失敗的,並非傾向單一發展,使故事導出截然不同的情節方向。 整個序列框架圍繞的情節較為簡單,取決於行動與事件成敗的結果。
以上的敘述序列,若簡化為一個圖表,可參見如下:
A3a 行動成功
A2a 變成現實
(例如:採取行動) A3
A1 情況出現可能性
(例如:需要達到的 A2 A3b 行動失敗 情況或目的) A2b 沒有變成現實
(例如:不採取行動)
回看小說,針對〈一把青〉而言,這序列模式的關鍵部分在於(A2a),如果沒有行動,就不能帶出接下來悲劇故事的發展。因此,值得注意上下兩部中的三項小說情節:(1)男主人公與朱青的初次認識—情況出現可能性(A1);(2)男主人公與朱青的結合—變成事實(A2a);(3)男主人公墜機死亡,朱青沒法得到美好的婚姻—行動失敗(A3b)。
根據以上三點,套入小說的上篇,可得出以下的情節描述。首先,郭軫愛上在金陵女中念書的朱青(A1)。
「師娘,」他一股勁地對我說道,「你一定會喜歡她,我要帶她來見你。
師娘我從來沒想到會對一個女孩子這樣認真過。」
然後,朱青不理會家人的反對,跟郭軫結婚(A2a)。
「現在學校把她開除了,她老子娘從重慶打電報來逼她回去。她死也不肯,和他們也鬧翻了。她說她這一輩子跟定了我」
最後。郭軫投軍以後,墜機身亡(A3b)。
「有一晚,我跟幾個鄰居正在鬥牌兒,住在朱青對過的那個徐太太跑來一把將我拖了出去,上氣不接下氣地告訴我說總部剛來通知,郭軫在徐州出了事,飛機和人都跌得粉碎。」
至於在下篇的情節則是,朱青到了臺北,她喜歡比較年輕的空軍士兵(A1)。
「我們巷子裡的人都說朱小姐愛吃『童子雞』,專喜歡空軍裡的小夥子。」
故此,朱青常常與小顧混在一起(A2a)。
「那個小顧呀,在朱小姐家裡出人怕總有兩年多了。初時朱小姐說小顧是她乾弟弟,可是兩個人那麼眉來眼去,看著又不像。」
最後,小顧因飛機失事而死(A3b)。
「秦老太,你聽見沒有?朱小姐那個小顧上禮拜六出了事啦!他們說就在桃園的飛機場上,才起飛幾分鐘,就掉了下來。」
由此所見,大抵看出上下兩篇的情節的相似之處:上篇的郭軫追求朱青(A1),及後他們結婚(A2a),最後郭軫墜機而亡(A3b);下篇則是朱青愛小顧(A1),及後兩人交往(A2a),最後小顧墜機而亡(A3b),上下兩篇的序列排序與功能項都是一樣,若把兩部分簡化為以圖表,則可見如下:
功能項 情況出現可能性(A1) 變成現實(A2a) 行動失敗(A3b)
上篇 郭軫追求朱青 二人結婚 郭軫墜機而亡
下篇 朱青喜歡小顧 二人交往 小顧墜機而亡
經過這樣的情節劃分,可見文本結構不再單純地帶歐陽子所說的「今昔之比」。綜觀小說情節,主人公們的行為和結果,都是相似與重覆,即如上表所見行動失敗(A3b)這項,兩篇中男主人公的結局都是一樣,也說明朱青的婚姻悲劇是一個循環,無論是在南京認識郭軫,還是在臺北與小顧相好,都擺脫不了至親意外離去的宿命,而通過情節並列,〈一把青〉的悲劇性更覺深刻。
然而,情況出現可能性(A1)及變成現實(A2a)兩個功能項在小說上下篇
雖都是一樣,但細察文本,上篇的朱青是郭軫追求的對象,處於被動位置,結婚前的情感非常含蓄,朱青與秦師娘的首次見面,即見得她的害羞性格。
「她的眉眼間卻蘊著一脈令人見之忘俗的水秀,見了我一徑半低著頭,靦靦腆腆,很有一股教人疼憐的怯態。一頓飯下來,我怎麼逗她,她都不大答得上腔來,一味含糊地應著。倒是郭軫在一旁卻著了忙,一忽兒替她嫌菜,一忽兒替她斟茶,直慫著她跟我聊天。」
反之在下篇,朱青情欲張揚,主動接近小顧並與他來往。
佈雷蒙的理論僅作宏觀的小說結構分析,如以本文的前言來論,它的作用只能交代甚麼內容的基本框架,就是序列中功能項的一致性。然而若要探究為何出現這情況,瞭解當中的細節變化,還須再從文本作進一步的微觀討論。
(三) 探析主角朱青的成長
若以一株樹來比喻〈一把青〉,敘事結構乃其樹幹,文本細節則是其中枝葉。
只有樹幹而沒有內裏枝葉,等於只說小說結構,而不談小說文本,便不夠全面深入。故此,以下將對女主人公朱青的性情與心理成長轉變作分析主線 ,連帶討論敘述者秦師娘的作用和重要性。
如上部分所述,朱青無論在南京還是臺北,都活在循環的悲劇宿命中,在這樣相似的背景下,我們應理解她的差異行為和心理轉變的成因。關於朱青的前後形象改變,歐陽子指出「僅憑外表打扮,過去的朱青,給我們的印象,是自然,純潔,樸素,拘謹。現在的朱青,是矯作,世俗,華麗,浪蕩。」 這樣的觀察,說明朱青的形象由正面變得負面。外貌縱使如此差異,但若從朱青的心理作考量,前後不同的變化正是反映她的成長歷程,當中並非只是一壞到底的。
成長作為小說的類型(genre),乃來自德文Bildungsroman ,譯名又作教育小說,是歐洲源遠流長的小說框架,如歌德《威廉•麥斯特的學習年代》為其中的原型名著,內容主要描繪主人公麥斯特早年放棄大好的商業前途,遠離庸俗的生活,一心追求戲劇藝術,尋找人世的美善。 芮渝萍指出成長小說「主題是主人公思想和性格的發展,敘述主人公從幼年開始經歷的各種遭遇。主人公通常要經歷一場精神上的危機,然後長大成人並認識到自己在人世間的位置和作用」 從廣義上講,主人公自然不限於兒童或青少年。主人公的成長,往往基於對現實的突然認識發現,瞭解世界並非想像般的美好,或明白世上的很多事情都是沒法解決,而且人要無奈地接受現實結果。小說中年輕的朱青經歷了兩次喪親之痛後,改變對自我以至客觀狀態的想法,擺脫了當初的沉重哀愁,勇敢地面對傷痛。
回看文本,郭軫死後,朱青嚎哭不已,並把頭撞向電線杆上,目光散渙無力,而且對生命感到絕望,悲苦地道:
「他知道什麼?他跌得粉身碎骨哪裡還有知覺?他倒好,轟地一下便沒了——我也死了,可是我卻還有知覺呢。」
相較小顧之死,朱青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沒有悲哀呼喊,也沒有頓感絕望,閒時呼朋喚友,準備麻婆豆腐與糖醋排骨等美食。從心情激動到若無其事的改變,可知上篇的朱青還未想通生命中的悲哀,沒法接受親人離別是人生無可避免的遭遇;下篇的朱青,既知悲劇如此,倒不如坦然承受面對,勿徒作淚人。這樣前後不同的改變,回到她的成長意義上講,這種對現實的不可抗逆的認知,正是自我啟蒙的過程。這亦反映成長小說中「雙線型」的內容敘述,第一條表現為她面對現實表現出的不平衡,諸如失意、受挫的情緒; 第二條是心理精神上重建的平衡,如不放棄的態度。
另外,朱青在臺北家裏精心烹飪,亦可視為麻將以外的精神寄託。食物在〈一把青〉有兩種含意,一是菜名的地域象徵,如豆瓣鯉魚與麻婆豆腐等都是她過去常回憶的美食。上篇中,秦師娘正是以豆瓣鯉魚這道菜來招待郭軫與朱青的到訪。在異地臺北煮四川菜,通過味覺的回憶,表達對故鄉原居地的思念。其次,食物是朱青的一種情欲隱喻,下篇中朱青特意為小顧煮一大肥雞,如此滋補的雞,不僅針對身體上,也是朱青對他的深情寄注。烹飪更令朱青進入忘情忘我的境界,像是把小顧忘記一樣,試看這一段:
朱青進去廚房,我也跟了進去幫個忙兒。朱青把鍋裡的糖醋蹄子倒了出來,又架上鍋頭炒了一味豆腐。我站在她身旁端著盤子等著替她盛菜。
「小顧出了事,師娘該聽到了?」朱青一邊炒菜,頭也沒有回,便對我說道。
「剛才一品香老闆娘告訴我了。」我說。
朱青俐落地把豆腐兩翻便起了鍋,然後舀了一瓢,送到我嘴裡,笑著說道:「師娘嘗嘗我的麻婆豆腐,可夠味了沒有? 」
朱青熟練的廚藝與寬懷的態度,同樣來得灑脫,喪夫的悲傷也隨之融化掉了。除了是自力的影響使朱青成長,在她的人生歷程裏,秦師娘的導師角色 亦甚為重要,成功引導朱青應該如何面對喪夫後的心理調適。主人公往往會認識不同種類的引領人和建議者, 最後經過對自己多方面的調節和完善, 終於適應了特定時代背景與社會環境的要求, 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朱青轉化秦師娘的喪夫經驗,學會及時行樂,不枉增悲傷的人生態度,使自己能重新尋找另一種價值。上篇中,郭軫從軍遲遲未歸,朱青忐忑不安,秦師娘勸她多玩玩麻將,可解空閨之苦,如秦師娘所說:「有心事,坐上桌子,紅中白板一混,什麼都忘了」 ,正好道出麻將這玩意兒,是忘憂解痛的靈藥,亦令朱青心裏找到紓解的地方。秦師娘的「麻將療法」,未嘗不是朱青的學習過程,難怪在下篇的結尾中,朱青相比小顧之死,還不如與太太們來個二十四圈的竹戰了。
(四) 總結
從以上的分析,〈一把青〉的敘事結構是一個悲劇循環的框架,告訴讀者
小說情節的發展規則,在這結構下,得以解釋朱青的相反行為下的內心變化,並非只是如身處的地域環境中呈現今昔對比,從她的心理成長來進行解讀,避免簡單化地把小說概論為朱青的墮落,反之見出她的改變與成長。在歐陽子所論「今昔之比」的《臺北人》大主題下,探尋另一種解釋文本的差異性,也正是〈一把青〉的獨特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