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國靈︰ 從一趟澡中懷想一個城市


只有在浴室中,他才是一個人的。他拿著花灑頭,把它當作米高鋒,肆無忌憚地展現他的歌喉,觀眾,只有他自己,事實上,再也沒有表演者與觀眾之分了。他一首歌一首歌唱著,水從水龍頭冒出,歌從喉龍頭溢出,水喉與歌喉,合起來未嘗不是另一番「水調歌頭」。

浴室是他的練歌間,自覺或不自覺地,他又像一名唱片騎師,親自點起歌來,只是點的是他,唱的是他,聽的也是他,合起來未嘗不是另一種「三位一體」。浴室空間很小,但他唱的歌,時空跳接可以很大,由鄧麗君、林子祥、譚詠麟、張國榮、陳百強、陳慧嫻、達明一派、Beyond、葉倩文、王菲,到陳奕迅、古巨基、楊千嬅、盧巧音,再到周杰倫、衛蘭、泳兒……,名單隨興之所致,每天總有不同。在關起門來自我潔淨的一刻鐘間,幾多個世代流過了,「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在浴室中卻是,「浴缸東去浪淘盡,百代風流歌手」。當然,每個人都有他的時空限制,他的歌聲,未可上溯至姚蘇蓉。

從隨意列出的歌手名單中,你可以看到,這不僅是跨世代的,還是跨性別的。把花灑頭當米高鋒,他獨個兒有時也唱得七情上面,唱到女聲就自自然然把嗓子吊高,這裡,比卡拉OK盒子更自由,畢竟是一個人的空間,他小時候想當歌星(那個沒發過歌星夢?)而沒有實現的慾望、他懵懂未開連他自己也不太明瞭的雌雄同體慾望,就在每天浴室裡的一刻鐘被短暫地、重覆性地滿足了。

從以上歌手名單的樣品中,你大概可以看到,他跟流行文化,仍未至嚴重脫節。要說他現在正唱著古巨基的〈花灑〉可能太過應景(「人總想擁有東西,要是代價高,越令心中牽繫,擔憂要是無謂,拿花灑洗禮」),但時間有限,「拿花灑洗禮」的確比「在浴缸浸禮」容易。未至脫節,應要拜科技所賜,近年他其實已如大多數人一樣,已很少買唱碟了,多得網上試聽、下載,他大概還知道,甚麼人在叱吒樂壇流行榜,新人換舊人如旋轉木馬之必然。大氣電波上的叱吒風雲,給他帶進了流水淙淙的浴室。

但新歌與舊歌畢竟不同。大概從某一個歌手之後,他已經無法唱清整首歌的歌詞,忘記歌詞成了常態,空白的地方就隨意混過去好了,反正又沒有人計分。然而,在他成長年代聽的歌曲,歌詞卻是蝕進腦裡,要他在夢中開口唱他也可以,好像那首《霧之戀》,在熱氣蒸騰水霧瀰漫的浴室中唱也頗配合情調──「天邊一顆小星星,海邊一顆小星星」,那個後來把自己兒子叫作美國總統、有點插科打諢的填詞人,當年也有本事給連續十四粒同音填上優美的歌詞。有時他想,如果老來不幸患上老人癡呆症,愈久遠的東西愈記得,那便一定包括這些成長時期的詞句。作為一個文人,他有時希望,如果他的唐詩宋詞可以念得滾瓜爛熟如《霧之戀》,那就好了。《霧之戀》還好,有些舊歌,他現在想來就是覺得差透,可不知怎地,有時還是下意識地從口中唱出來,好像指揮他的是口而不是腦,唱了一段意識才回歸身上,猛然給它煞住。如果歌詞也是一個人成長的養份,他不知道自己吃進了多少劣質食品,可惜,在身體上塗上肥皂液可以清除皮膚污垢,卻怎樣也洗除不了已蝕入大腦的俗套歌詞,譬如這刻他希望可以消滅的《絕對空虛》:「絕對空虛,無人捉摸似廢堆,絕對空虛,情人這晚你屬誰?」但人的記憶體不如電腦,不是按一下「刪除」鍵就可了事的。如果人的長期記憶體是有限的話,當中不知多少被泛泛無奇的流行詞句佔據著,如果可以把它們騰出來,放進現代詩人如瘂弦、鄭愁予也很好呀,他想。但事實到底又有誰知呢。更何況他這個幻想是沒可能實現的,因為人是不可能回到過去,重頭再來,把《絕對空虛》,改作《如歌之行板》。


水咵啦咵啦的從花灑頭噴出,射在身上,皮膚頗感受到一股衝擊力,與肥皂混和,經過身體,滑落池的中央。說是池,也許有點誇張,這其實只是一個標準的白瓷浴缸,但比起小時候用的紅膠盤,真可說是一個水池了。由是他想到小時候用的水具。祖母家中有幾個搪瓷臉盤,臉盤邊上髤上了一道橙黃色的圓環,盤底髤上了一朵大紅花,可以把它們當成鑼鈸,用力敲會發出清脆的響聲。這些小臉盤,有時用來洗臉,有時用來浸腳,都不打緊吧,認為腳比臉骯髒,其實只是一種錯覺。

水池的水淹至他的腳跟了。原來他不留神地把浴缸去水器的掣關上了。這不礙事,浴缸的水仍未至滿瀉。只是浸在熱水中的雙腳忽然有了知覺,嗯,原來洗一趟澡,耗去那麼多的清水。一股莫名的歉疚忽然冒上心頭。說不準世上一些地方這刻正發生乾旱,老天爺在這城市也不常常施水,但他從沒想過水龍頭旋開會滴不出水來,都說是「自來水」嘛,那即是自然會來的。這個城市有水務局,他有交水費,享用水份是他的權利,用者自付,多用多付,他本應可以理直氣壯;這個城市,法律上並沒有一條罪狀叫「用水過多」。但他骨子裡,也有幾分討厭這種中產階級的消費者價值。

童年時候,他畢竟也經歷過制水年代。七十年代,這個城市還有鬧水荒的時候。視乎情況的嚴峻、季節的變更,城市把制水措施分為三級:每日供水十六小時;每日供水十二小時;每日供水四小時。這個時候,他年紀還很小,但怎樣把水份當成希罕的甘露使用,他還留有印象。譬如說,把水龍頭關得緊緊、每早洗臉只可用一小盤清水、洗完澡的水用來澆花;微小的生活習慣,潛移默化地教曉他節約的美德,以及循環再用的意識,這些,在後來的豐饒日子反被他忘卻了的。

水從哪裡來?應該就是城市的水庫吧。他記得船灣淡水湖、萬宜水庫、海水化淡廠這些名字,都是從「經濟及公共事務」教科書中讀到的。對他來說,這些都是抽象的名字,他沒有見過,但從書本上,他認識到把海水化作淡水,在當時來說是一項複雜的科技工程;他不瞭解,唯一他知道的,是海水是鹹的,食水是淡的。他也知道,抽水馬桶用的水是鹹的,未經過濾,也許直接從海港輸到抽水馬桶,他母親曾告訴他,街上那些矮小的黃色街喉,就是連接海水的,跟紅色的不同。長大以後,黃色街喉的踪影買少見少了,偶爾在街上看到,成了他隱隱辨認昔日海岸線的座標。

萬宜水庫他後來也真的見過,書本的知識在眼前張開成真實風景。這是一次父親率領的遠遊,從西環到西貢,一家人浩浩蕩蕩的,彷彿經過攀山涉水才來到西貢東郊野公園,一個大水塘現身眼前。萬宜東壩那道巨大錨形的石防波堤頗堪玩味,與破邊洲一帶奇異的天然六角柱凝灰岩相映成趣;這些他當時並不瞭解,只覺是怪石嶙峋,任由海風吹襲,也極有氣勢。爸爸說,這是全港最大的水塘,他想到下雨天時把兩隻小手掬著,儘量把十指靠攏,快快樂樂地盛得一瓢雨水。面前那個被人工挖出來的深坑,也是這般道理吧,只是其容量,不知是一瓢的多少億倍。萬宜水庫附近有一條麥理浩徑,這個城市沒有人不認識麥理浩,麥理浩怎麼會由一個人變成一條路,他不太清楚,但萬宜水庫跟麥理浩徑不僅是毗鄰的關係,根據他老師說,萬宜水庫是麥理浩在任期間的一項德政。

水咵啦咵啦的從花灑頭噴出,他已經很久沒理會,水是從哪裡來這個問題。從某個時候開始,這個城市用的大部分食水,已經與日不落顛沒有關係,而是直接從祖家輸送來,名字從其源頭而來,叫東江水。深坑般的水塘只成了博物館式的展覽品,只剩下其歷史和展覽價值,事實上,城中一些水庫,就被列作「文物保護」項目。從祖家傳來的東江水源源不絕,從密封式的輸水管道傳來,流經淨化湖,鑽過水隧道,細密分支進入每個人的家庭,輸水系統像人體的內臟,不為肉眼所看見。每個家庭都被祖家的水份供養著,有了這個大靠山,水荒好像永遠不成問題。東江水也是要真金白銀買的,這個世界,有了錢就可以買很多東西,這背後有一個比水務局更龐大的水利部門。而在不同的能源資源中,如水、電、煤氣,水又是最廉價的,是以,城中像他一樣洗澡時把花灑頭開得咵啦咵啦的,實在大有人在。洗澡雖是獨個兒進行的活動,他實在並不孤單。

金錢與水,叫他想到「磅水」這個通俗詞。曾經何時,水真的是斷磅斷磅買的,人們拿著擔挑、銀色鐵桶到河邊擔水,這個情景,他在一齣粵語長片《樓下閂水喉》中看過。「樓下閂水喉」不僅是一齣電影的名字,更曾是活生生的生活寫照。因為水是從大廈的底層揼上來的,每走上一層就被耗去一些,來到上頭已力有不繼,氣若游絲,水龍頭像患上閉塞症般只肯緩緩的漏出它施捨給你的幾滴,這個時候,住在唐樓頂的板間房租客,就只好在騎樓上大喊:「樓下閂水喉!」「磅水」、「磅水」,付錢的意思,可知水之矜貴。現在,沒有人再會擔水一磅一磅的做買賣,但這個字眼,早已成了大眾的生活詞彙,從中可見語言的韌力,往往比事物本身強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