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間流行這樣的俗語：「病從口入，禍從口出」。證之古往今來，是影響深遠的，形成於人禍福攸關的警語。
如果從「禍從口出」的涵義詮釋，可用「慎言」體現其實質的告誡意義。這樣流傳以至家喻戶曉的俗語，卻不是沒有來歷的，真是可稱為「古已有之」，「今則普及」了。
說來是有中國的史籍可考的。
最早見於《周易正義》：「禍從口出，患從口入」。提到「君子以慎言語，節飲食」。後來由注家改為「禍從口出，病從口入」就傳為流行的口頭禪了。
先看一則有趣的典故。孔老夫子教育學生是以「言傳身教」著於《論語》的，不論做人、做事、做學問以至從政，都盡其睿智，諄諄提示，形成傳世的學說。他很調知人論世的學問，要求做學問要達到三知：「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
按照文字釋義，「不知言」，指不知道怎樣以說話表達，是難以為人處世的。「言」當是代表語言文化，《論語》正是通過語言的交流，孔老夫子把人生經驗傳授於學子的。
可是孔老夫子的「知言」，是有另一層考慮，史籍也記載這樣的一段文字：「孔子觀周，遂入太祖後稷之廟，廟堂右階之前，有金人焉，三緘其口，而銘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因而「金人三緘其口」流傳下來，被後世演繹以慎言為誡。
另有《道德指歸論》中《知者不言篇》更改為「得道之士，損聰棄明，不視不聽，若無見聞，閉口結舌，若不知言。君子之立……若盲若聾，無所聞見」。
這是放棄「知言」以明哲保身為立身得道的態度了。
古往今來，不論對國家、民族、社會及對人際關係，為了爭正義，辨是非，盡良知，多數志士仁人，正直的知識分子是不懼「禍從口出」，不考慮承擔不幸後果而堅持「知言」的。《紅樓夢》中提到賈寶玉對「文死諫、武死戰」有所腹非，殊不知中國的封建歷史上的諫言就是知言的體現，數不清的忠言進諫之士曾備受刑罰冤屈而不悔。例如明末時代的東林黨，曾以「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對國事阽危，宦官亂政不惜犧牲而向魏忠賢一干奸佞抗爭，釀成慘酷的東林黨禍而著於明史。迄於清代，大小的文字獄也都是出於知言被定為有罪，受到殺戮、刑罰的。到了國民黨蔣介石以專制獨裁統治的年代，厲行中統，軍統特務制度，遍布羅網製造以文、以言治罪清除「棄己」。魯迅於上世紀三十年代曾受「白色恐怖」的威脅，憤怒地以「弄文罹文網，抗世違世情。積毀可銷骨，空留紙上聲」反映了當年的處境。四十年代更於昆明對手無寸鐵只能以「知言」聲討國民黨專制獨裁政府禍國殃民罪惡的李公樸、聞一多更遭到特務的殺害。鎮壓要求言論自由的倒行逆施遍及全國。連親國民黨蔣介石獨裁政府的胡適也懷警惕，為一位朋友吳相湘題的楹聯就是這樣寫的：「持其志毋忘暴其氣，敏於事而慎於言。」
關於慎言，對歷史的發展卻有過詭譎的演變。當中國革命取得勝利，推翻了蔣介石獨裁政權，宣告新中國誕生之後，六十年來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之下，為國家獨立，民族解放事業作出了史無前例的偉大貢獻，寫下了光輝的紀錄。可是由於前三十年在治國進程產生過錯誤的路、政策，導致官僚主義嚴重，貪污腐化現象引發民怨，為了整治官僚貪腐歪風，由共產黨策劃整風運動，號召全國人民助黨整風，莊嚴提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於是「慎言」被忽視了。各類型的知識分子抱滿腔熱忱，為整風提出了批評、建議。可是政治是詭譎的，誰也料不到風向一轉，形成了反右運動，終令數十萬知識分子陷入「知言」而不「慎言」的悲劇。尤以十年「文革」更造成了「偶語棄世」的慘酷狀態！從此以後，讓人拾起「禍從口出」的教訓，莫不「閉口結舌」，真正是「萬馬齊喑」了。
是不是「防民之口」政策從此可以奏效呢？歷史的發展卻不然，儘管血的教訓證明「知言」可導致禍端，但是為真理、為正義，是有志士仁人仍挺身而出不畏懲罰之禍的。我們不會忘記，上世紀七十年代整個中國處於陰霾彌天之下，民族命運，國事前途都處於憂患重重境況之中，卻爆發出一聲春雷，在全國展開了關於「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問題的討論，衝破了一切網羅而成為具有「一言興邦」的示，從而推動了三十年改革開放的宏偉事業，扭轉了乾坤，開拓了新中國邁向現代化的康莊大道。改革開放總設計師鄧小平以大無畏的實踐精神創造了國富民的歷史。
通過上述真實歷史的紀錄，證明「慎言」的古訓雖為明哲保身者所崇奉，但不為憂國憂民、堅持真理正義者所盲從，因為慎言而形成「庸言之信，庸行之謹」會發展為違背良知的假話、謊話，泯滅了人性的本質，就變成後果嚴重的社會病態了。這種說假話、謊話的社會病態直到如今未能根除。因此老作家巴金以痛悔的精神於垂暮之年寫了五卷隨筆來呼籲說真話以救治世道人心。著名的學者如季羨林、錢鍾書也秉良知大聲疾呼破除說假話謊話的虛偽風氣。雖然呼籲出於諄諄的熱忱，引起熱烈反應，但是如不能爭取到民主自由的氛圍，政策以至民主制度的建立，則「慎言」也仍會導致謹小慎微，「逢人只說三分話」、「多種花少栽刺」的思想依然束縛人的言行。有人更引林語堂的著作《吾國吾民》中揭示中國人有「三大惡性：忍耐、無可無不可、圓滑」都是形成說假話、謊話的病源。
值得注意的是，自虎年開始，從中央網上可看到中央領導人以民主的氣度在網上面向人民暢談國是，受到歡迎。
看來，要解除「慎言」的深遠影響、病根、正在耕耘民主的土壤，有希望真正依法律保證言論自由，根治病態的「藥石」或有靈了。
注：
《胡耀邦發動和推進真理標準問題討論紀實》，《同舟共進》，二００八年第六期。
引自《禮記．中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