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十分沉迷德國的哲學和文學,從馬克思、叔本華、尼采、海德格爾到法蘭克福學派,從歌德、席勒到海因里希‧伯爾、君特‧格拉斯、西格弗里德‧倫茨,乃至近年的作家本哈德‧施林克,所以對德國的文化始終有着一種特別的崇敬之情。尤其當我讀到《鐵皮鼓》、《德語課》、《朗讀者》這類小說的時候,總是會為德國作家那種莊重而深沉的思想所感動,並感慨於他們的反思、批判精神及懺悔意識。進而會想,我們的當代文學為甚麼總是那樣的膚淺、蒼白,我們的作家為甚麼缺乏那樣的思想深度?
去年十月,有幸作為中國作家代表團的一員,參加法蘭克福書展,我就帶着這樣一個疑問來到了萊茵河畔。那天,我們來到科隆,來到海因里希‧伯爾的故鄉。車一駛上萊茵河上的大橋,遙遙的已看到科隆大教堂直插雲霄的尖頂。這是我們早就熟悉的建築,但我對它的認識只限於外觀,那是從風光圖片中得到的印象,僅此而已。
當我站在這座哥特式大教堂的面前時,望着那高聳入雲的尖塔,以及那飄逸超然的氣度,一種崇敬之情油然而生,我強烈感受到了一種感召的精神力量,或者說一種虔敬的磁場。雖然,我早就知道,哥特式教堂的建築形式,本身就代表了一種基督教信仰,一種對上帝的真誠膜拜,所以無論在甚麼地方,哥特式教堂總是凌駕於普通的建築之上,遙遙可見,以使芸芸眾生為之傾倒。但這種常識並沒有給我充足的思想準備,使我免於驚嘆。真正走進這古老大教堂,我依然驚異於它超塵脫俗的氛圍,那狹窄而高深的穹窿,讓人頓生神秘的敬畏之感;那絢麗奪目的彩色玻璃,使整個教堂的內部充盈着變幻莫測的光輝,更讓人好像沉浸於造物主神性的恩賜之中。我坐在人們告解的長椅上,久久不捨離去,一任身心享受片刻的寧謐,領受神恩的安撫。
我決心登上大教堂的頂部,於是離隊獨自一人沿着窄窄的廻旋梯往上攀登。科隆大教堂有一百六十一米高,是世界上最高的教堂之一。我想,人們一定把這陡峭而狹窄的甬道視為通往天國的路吧,所以我把這五百多級的廻旋梯叫作天梯。由底部直到塔頂,中間會經過鐘樓,其中一個大鐘重逹二十四噸,聽說是全世界最重的吊鐘,它發出的雄渾洪亮聲音像交響樂一樣廻蕩在整個城市的上空。這在讓人嘆為觀止之際,也不禁令人感慨地問︰當年的人們是如何建成這座宏偉建築的?這座教堂於公元十二世紀動工,其間幾度中輟,直到十九世紀才又用了四十多年的時間建成。而最讓我感到驚訝的是,教堂頂部的雕飾一樣精細考究,全部由磨光的石塊構成,可想工匠們的工作是盡心盡責、一絲不苟的,一點也不馬虎,更不要說偷工減料。試想,如果人們不是懷着一種對上帝的虔敬之心,如何可以歷經幾個世紀的辛勞,一代又一代的接力傳承,完成這完美的藝術奇蹟?這座精巧而雅致的大教堂,本身不就是一部引人讚嘆的「上帝頌」嗎?
登上塔頂,整個科隆盡收眼底,萊茵河就在腳下靜靜流淌。這座幾經波折才建成的大教堂,該見證了萊茵河畔多少滄桑興替?二戰時期,科隆被炸成一片廢墟,就連大教堂本身也中了十多枚炸彈,但不管歷經多少厄難,它始終是歐洲中部文化統一的見證與基督教信仰的象徵。站在這塔頂上,環顧科隆市區美景,我們已經看不到當年的殘垣,但我還是想起了「廢墟文學」的代表作家海因里希‧伯爾,想起了他的《流浪人,你若到斯巴》,也想起了君特‧格拉斯筆下那個長不大的、敲着鐵皮鼓的孩子。我似乎一下子明白了德國文學的一種可貴精神,那就是這些作家血管裡所流淌的基督教文化血液,他們對戰爭的控訴、對人類命運的深切反思,是建基於一種深厚的生命意識,一種真誠的人道主義關懷。他們的作品像一座用文字構築起來的大教堂一樣,有着一種感召的力量。反觀我們時下的文壇文風,充斥着輕佻的調侃、肉麻的小資情趣、膚淺的遊戲文字,如此等等,怎不讓人汗顏?我們的作家中有太多思想的侏儒,唯獨缺少有獨立精神的思想巨人,所以我們的文學整體上總是給人一種貧血的觀感,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先天不足吧?
我想,每一個有出息的作家,心中都應該有一座神聖的精神殿堂,那是畢其一生之事功建立起來的藝術神殿,這不僅是一個作家的安身立命之所,也是不可侵犯的精神堡壘。我相信,只要有了這樣一座聖殿,作家就不會平庸,他用文字構建起來的「大教堂」,就自然富麗多彩,具有感召的神力。
當我離開科隆大教堂,再一次回望那奇蹟般的高塔時,心中也對文學的神性有了更深切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