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朋友,您在那裡過得怎樣?還好嗎?」她站在都蘭鼻的懸崖,極目一望無垠的太平洋,想像電影導演林靖傑站在同一位置對著大海,懷想他的老朋友陳明才,心裡呼喚著這句話。因著要把陳明才的表演才華向世界展露,多年來林靖傑心裡構思一套叫《最遙遠的距離》的電影,由好朋友出演。哥兒們為著這個理想同甘共苦,一起編寫劇本和籌畫拍攝方案,可惜最終卻換來一次又一次的集資失敗,戲拖了經年還未能開拍。就在開拍前一年,患有躁鬱症的陳明才消失於都蘭鼻這個地方,有人說他已縱身大海、亦有傳言他其實是藏起來,在一個適當的時候會突然走出來,林導演雖然最終只能拿取台灣新聞局的補助金,但這筆數目不足以拍攝一套劇情長片,但他決定不再等。不然,這套本應讓陳明才大放異彩的電影最終只會胎死腹中,他透過借貸,電影最終開拍成功,陳明才的角色由另一位劇場演員賈孝國頂上,角色叫陳明才,是戲中患有躁鬱症的心理醫師,這套電影雖然未能在本土大收,卻揚威威尼斯影展。
十九歲的她,自從兩年前的三月看過這套電影,不由被深深打動,她不單在電影院觀賞了兩次,更透過互聯網郵購了附上製作特輯的數碼光碟,反反覆覆看了三十多遍,更從製作特輯了解這對惺惺相惜的好朋友,心裡感動不已。
她現在便如戲中女主角小雲一樣,坐在都蘭鼻尋找心靈的出口。她姓沈,單字一個靜,人如其名,很安靜,然而她有著健康黝黑的膚色,樣子有點像台灣的原住民,彷彿是一個好動活潑的女孩,跟她的沈靜的性格一點也不配合。事實上,她的性格跟《最遙遠的距離》中的女主角小雲很相似。電影中的台北少女小雲性格孤僻,戀上了有愛侶的上司,終日借酒消愁,在寂寞的城巿街頭游走,回家獨個兒吃著無味的方便麵。直至有一天,她收到從台東寄來的一封又一封署名曾雅筑收啟的郵件,當中是一盒又一盒的錄音帶,內裡是風聲、雨聲、魚市場的叫賣聲、原住民小朋友的歌聲,小雲從中得到解脫,有一天,她終於從枯燥乏味的辦公室走出來,決定出走台東。電影就是圍繞她與及另外兩個角色:失戀的收音師小湯和患鬱躁症的心理醫生阿才的故事,他們初時互不相識,不約而同在台東相遇,三個角色間起著環環緊扣的關係,這套戲在沈靜的世界泛起了漣漪。
沈靜的世界絕不平靜,甚至可以用狂暴、不安來形容。她自幼便失去了應有的快樂童年,母親早於她五歲時,便跟父親離婚,離開她的世界,去了很遠的地方,那地方不是真實的遙遠,而是心靈上的距離,她與母親早已沒有任何接觸,只是偶爾從酗酒的父親口中得知母親的去向,有時說在北角、有時說是觀塘,更多時是一些她從沒有到過的地方像羅便臣道、大坑,她的故事正如電影中阿才跟小湯在汽車中,討論有關十年前的初戀故事,是一齣爛戲碼,有著一個酗酒、不顧家的父親,遇有什麼事只會打罵。她從沒有得到應有的父愛,在家庭暴力中成長,漸漸長成孤僻,甚至有點扭曲的性格,多年來與父親的相處愈發惡劣,雙方只有怨恨。有一次,她走到他打散工的大廈保安崗位,拿著課堂雜費單,他搖搖頭說:「輸了,沒有錢,你問老師借吧!」那是她辛苦打工賺來的金錢,那一刻燃燒著心中的怒火,交織著十多年的怨恨,她狠狠的拿起課本擲向父親,在眾目睽睽下,大聲叫罵:「你這個人渣,為何我要是你的女兒?」住客紛紛圍著看戲,父親不由分說連說一串粗言,她沒有反擊,心想:擁有一個不中用的父親比成為孤兒更不幸。
沈靜這樣美好的名字到底是父母當時內心深處的期望,還是她經歷殘酷青春的下半生回報?這是她一有空便想的問題,兩年前會考自修期間,感到納悶,到附近的戲院走走,她看了這齣叫《最遙遠的距離》的台灣文藝片,在緩緩的調子裡,讓她感受台灣的另一面恬靜而祥和,電影的背景是台東—一個陌生的名字,畫面上是一望無際的大海,聽到的是風聲、浪聲、原住民和諧的歌聲,還有三個主角坦蕩蕩的內心剖白,這套在一般通俗劇觀眾眼中的悶藝片,竟成了她的心靈良藥。幾個月後,她透過網絡買了這套電影的精裝版,在破爛的房間,用一台過時的電視觀看,反反覆覆地把電影故事、製作特輯、導演的資料以至導演好友陳明才的生平和著作研究,像一個飢渴的嬰兒,不斷的在抽取電影的養分。這套電影打救了她空洞寂寞的青春,與及狂暴不安的家庭生活。她有一個心願就像小雲一樣,走到東海岸,親臨最遙遠的距離。
時光在焦躁不安中度過,她的父親因為酗酒,多次被送進醫院,肝部出血問題十分嚴重。父親的性格沒有以前的暴躁,二人之間彷彿築起一道牆,不再吵罵,父女間的感情淡若同屋住。
她勉強完成預科課程,這兩年,她心中對台東的渴求已接近迷亂,腦海中充滿對東海岸的迷戀,時時刻刻沉醉於大片的草地上,走到陳明才最後踏上阿美族大柱子的聖地都蘭鼻,她在便利店打工的無數個寂寞的晚上,這影象總繫繞於她的腦海內。終於親身踏上都蘭鼻,沈靜此刻很沈靜,額上大顆大顆的汗珠淌下來,遠處吹來微弱的海風、四周傳來海浪的拍打聲,她坐在當天小雲的位置,閉上眼睛,彷彿聽到她跟男朋友說的話:「你知道我在哪裡嗎?」坐在這個斷崖,仿若天涯海角,眼前是廣闊的景象,在緩慢的氛圍下,心是多麼的平靜。她安放數碼相機於石頭上,調較了自拍裝置,模仿著電影海報上小雲的坐姿,拍了多張相片,她恨不得永遠坐在這裡,但即使多坐兩個小時,亦始終要離開,她還有更多的路要趕。
她沿路問了很多人,都蘭糖廠的位置,都蘭糖廠是由一間停產了、日治時代的蔗糖廠改建而成的咖啡店連民宿,亦是都蘭藝術家的聚會場所,定期展出東海岸藝術家的作品。糖廠是電影中,小湯跟阿才逃出仙人跳 後,與原住民藝術家載歌載舞,飲酒作樂的場景。此刻卻一片寧靜,下午慵懶的氛圍下,連守著門口的一條狗也躺在地板上乘涼,一個皮膚黝黑、散發著神秘味道的女人走出來,她看著這個背著沉重旅包的少女,望了兩眼,便說:「你是阿美族嗎?」沈靜有點不明白:「我是香港人。」
老闆娘連忙擺手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你長得很像我們原住民,你一個人來旅行嗎?」沈靜從袋中拿出她的電影光碟。
「你是為了看《最遙遠的距離》?」
「我剛去了都蘭鼻,順道來看看電影主角玩樂的地方。」
「嗯,你一個人怎樣來?」
「坐公交。」
「小妹妹,真厲害。」
沈靜忍不住笑:「已不知第幾個人說我厲害。」
「你跟我來。」老闆娘領她到外面,指著一間富有原住民部落色彩的貨倉:「那便是他們唱歌跳舞的地方。」「我以為是在外面拍的。」沈靜感到愕然。
「還有,在那間民宿,就是心理醫生阿才為失戀的小湯作角色扮演醫治情傷的場景,那間房本來便不大,住滿了導演、燈光師、收音師六七個工作人員,擠得很……呀,都蘭鼻你去過,那是結局時小雲告別戀情的地方,亦是阿才跟小湯第一次談心底話的地方。」
「我覺得導演很喜歡那裡。」
「是的,他的朋友是在都蘭鼻離開的。」
沈靜回想起製作特輯中,林導演領著一眾工作人員、朋友向陳明才拜祭的情景,想到最好的朋友再不能相見,再不能一起喝酒談天,一起為理想奮鬥,只能憑信念在心靈上溝通,她有些感觸,想到爸爸早前肝病入院,醫生說若他再酗酒,性命會有危險,想到世上只有這個親人,可是他總抗拒戒酒,執迷不悟,沈靜只能在旁嘮叨,二人雖然少有談話,卻因為這個肝病讓他們的距離拉近。在這趟旅程中,沈靜最不放心的是父親會不受節制。她在台北的街頭打了一通電話回去,叮囑父親要依時覆診、依照醫生的指示,定期服藥,不要喝酒。父親總是唯唯諾諾,臨掛綫前,他以溫婉的語氣問:「靜,你何時回來?」她從沒有聽過他這樣溫柔的聲綫,她的淚不由自主的淌下來,她強制著自己,不讓他聽到自己的哭聲:「我要一個星期才回來。」「哦……」父親停了半晌:「你要小心,一個女孩子在外面,沒有事便不用打回來,不要浪費電話費。」她走出電話亭,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把頭埋在雙膝間,放聲哭出來。
她想到有一天,爸爸便像陳明才一樣永遠消失,永遠離開她的世界,她就只有一個人孤獨的生活,也許她會遇上一個好男人,然後結婚生子,但這一切也彌補不了失去至親的痛苦,爸爸雖然糟透,但多年來他已一分為二,身兼父母的身分。她望著都蘭日落餘暉,她的心卻回到遙遠的香港。她點了一片藍莓芝士蛋糕、玫瑰花茶,聽著唱機的輕快民歌,情調幽冷的咖啡店,讓她感到舒緩,可內心卻很鬱悶。天色漸昏暗,染了深藍一片,她告別美麗的老闆娘,在馬路旁的小商店,買了包鹽酥雞、一支巨大的芭樂汁當作晚餐,看看公車的路牌,還有一小時才有第二班車,而她著實不太清楚下榻民宿的位置,她有點焦急,在電話亭撥給那名叫小官的老闆娘,告訴她現處的位置,小官發出清脆爽朗的聲調:「你等我二十分鐘,我馬上到。」
她是在網上搜尋,網友介紹她認識小官的民宿「有人在家」的資料,透過照片和多次交流,她知道小官是一個三十歲的年青太太,有一個很有趣的別號「山豬妹」,因為她的丈夫別號山豬,是一位保育工作者,山豬妹的網誌滿是旅客遊玩、吃喝玩樂的照片,她盡情享受大自然的快樂是繁忙的都巿人所不明白的,沈靜多年來所追求的也許正是這種遙不可及的生活,現在卻近在咫尺,她正處於真實與夢幻之間。她的內心滿載著期望,又禁不住心跳加速,這是她第一次的旅程,亦是第一次跟其他地方的人相處,要說什麼好呢?山豬妹駕著一輛農夫車趕至,她不施脂朌,無添加的美麗,即使穿著一套寬身的工作服,也掩蓋不了她高佻姣好的身段,她泊下車,走到沈靜蹲著的位置,她的魂魄才回到疲累的身軀,山豬妹說:「不好意思,剛好有工作,你就是沈靜嗎?」沈靜累得不想說話,只是點頭示意。山豬妹替她提過背包:「很累吧。」沈靜才吐出一句:「謝謝。」沈靜真的太累,山豬妹嘗試打開話匣,可不久她已倚著玻璃睡著了,偶爾她張開雙眼,掠過眼前的,是黑壓壓的一片林木,還有那農舍間連綿不絕的耕地,農舍間點點燈光。她很想觀看這美妙的景色,卻敵不過睡意,漸漸沈睡了。
遊離於睡眼惺忪之際,她被山豬妹拍醒:「靜,到了我家,要下車了。」她勉強爬起來,山豬妹推開籬笆,迎面來的是一隻胖胖的貓兒,「牠是弟弟。」「啊,真可愛,為何沒有關門。」「我有客人在,不能關門上栓。」「但萬一有賊子,怎辦?」「家中最貴重的是我,但山豬會好好待我,不會被人搶走。」說罷,山豬妹忍不住哈哈大笑,在笑聲中,沈靜走進一個特別的世界,那是一間充滿色彩的屋,牆上以黃色為主調,畫上一棵又一棵的樹、還有飛鳥、還有小朋友,就像走進一本兒童繪本中。廳中的架上堆滿書,亦有一個專門放置茶葉的陳列架,那是一個與大自然融合的世界,山豬妹領她進入一間海洋般深藍的房子,然後說:「你躺一會,一會兒下來,山豬有一個卑南族的朋友來玩,他唱歌很好聽,有興趣一起下來玩。」沈靜靦腆的點一下頭,問:「我想洗個澡,請問浴室在哪裡?」「不好意思,忘了介紹,浴室在走廊中央,那是公用的。」山豬妹別過沈靜後,她望著這間奇妙的浴間,想像不了有人會在洗手間安放一個書架,而且書架旁還有一盞小燈點綴著,營造一個別開生面的閱讀空間,她隨手拿起一本書翻兩下,是有關台東的旅遊名勝,看看作者名為呂山豬,而封面上的相片竟是扮鬼臉的山豬妹在划獨木舟。沈靜笑了出來,台東的一切對她來說十分新奇。她脫下一身的疲勞,以強力的溫水洗滌她的污垢,還有那心靈上的創傷。
淋浴過後,她墊著兩個枕頭,閱讀帶來的旅行書,眼皮漸重,無力再抬起來,呼呼入睡。夢裡她背著的一個竹簍,穿上一身民族服裝走過花東縱谷,走進太魯閣峽谷,卻沒有一絲倦意,也不用籌畫公車的時間,她坐在溪邊,附和淙淙流水聲,唱著一些動聽的虛詞,她不明歌詞內容,卻引來另一個趕路的青年,他長得秀美,有點像強悍的泰雅族,他拉著她的手,她心裡對他生著無盡的愛意,她和他雖是兩個不同的原住民部族,但時代不同,部族通婚已不像以往一樣受長老們反對。他們很幸福的,準備建立自己的家園。遙遠的一方卻傳來誇張的笑聲,混雜著吉他聲,她驚醒過來,原住民男朋友同時消失了,一切卻那麼真實。她趿上拖鞋,走進浴室,清洗口角上的涎液,走下那道很陡的樓梯,她小心翼翼,石級都被磨平,稍不留神滑下去便給人笑話了。她在牆角探頭望出去,只見五六個人墊著布蒲團圍在在木地板上,她有點不好意思,正想轉身,卻被山豬妹看到,呼她的名字,她靦腆的走過去,坐在一個台灣少女的身旁。山豬妹向身旁的朋友介紹:「她便是來自香港的家人,她的名字很特別叫沈靜,跟沈靜的讀音不同,但寫法一樣。」「哦,沈靜,好一個美麗的香港小姐,樣子生得有點像我們卑南族少女。」他彈起吉他:
「沈靜呀、沈靜呀,你的名字真美,正是你在寂靜中,又沈實又美麗的模樣深深的打動了我,讓我付上無盡的愛……哦…….呀…….啦……唷……」
原住民朋友即興的唱歌贈興,沈靜頓時臉紅,不知所措。山豬在旁哈哈笑:「你們卑南人就是喜歡唱歌,不要嚇壞香港來的朋友。」沈靜只是傻呼呼不懂應對,那位帥氣的卑南族叔叔叫阿萊,是當地的藝術家,也是山豬的鄰居,他們平常都是喜歡聚在一起,喝酒唱歌,消磨一個晚上,他熱情的遞上一杯插上檸檬片的白酒、一顆檳榔,然後說:「檳榔是台灣的特產,你來到台東,沒有吃過檳榔會給人笑話。」她咬一口,味道挺古怪的,有點辛辣,她想吐出來又不好意思,咬了幾口,正想吞下去,阿萊馬上喝止:「吞了那些汁,把渣滓吐出來,它就像口香糖。」身邊的朋友都在笑,山豬妹說:「第一次吃檳榔是這樣的,台灣公路上的司機都是吃檳榔提神,你不見公路上很多性感冶艷的檳榔西施。」
「你以前讀大學時,也是做檳榔西施賺學費。」阿萊開玩笑。
「是,去年嫁人才洗手不幹。」山豬妹和他鬧著玩。
沈靜在這樣輕鬆的氣氛下,感受到放鬆,她開始明白戲中所講的一切,大自然、平凡的幸福是最能治療內心的創傷,她一直以為自己是一齣悲劇,而悲劇的發生背後離不開爛,破爛的關係、破爛的家庭彷彿滋生霉菌,發出腐臭的味道,有一天她想走出靡爛、晦暗的世界,她不能被它蠶食,她只想掙脫,但是她只得面對,當她看到《最遙遠的距離》,讓她醒覺,她要到另一個地方走走。當下,她感受到真實的快樂,她貪婪的想把這一切永恆的記在心裡,把原住民阿萊、山豬夫婦、宜蘭來的旅客他們的笑臉,印在腦海裡,她知道這一切得來不易,一定要好好珍惜。
熱鬧過後,她心裡想念一個人,那一個她曾痛恨的父親、那個把家用花在賭博與煙酒的男人,她回想起會考放榜那天,她是多麼的沮喪、她拿著那張未如理想的成績單,一個人在公園的長椅上哭。回到家中,爸爸卻爛醉如泥,她多麼想告訴她自己的傷痛。那天她對著舊式電視再一次看《最遙遠的距離》,人與人最遙遠的距離就是心靈上的障礙,她望著父親,他醉酒後惘然的眼神,幽幽的滲出悲涼,感慨這個才四十五歲的男人,有著過早衰老的徵狀。她再不能恨這個人,她知道母親離開了他,他是多麼痛苦,寄情賭與醉麻痺著自己的心靈。
她借了一輛自行車,到台東巿的海灘,那個地方有點像戲中,小湯跟小雲結局相遇的「最南端」,那裡只有漆黑的夜空和巨浪拍打的聲音,她望著無盡的大海,放聲嚎哭。哭過後,心也寬了。
第二天,她準備到東海岸綫走走,山豬駕著吉普車送她到公車站。到了公車站,山豬在她的旅行地圖畫畫,教她去一個叫三仙台的地方走走,那地方有一個燈塔,登上塔頂便可以看到一望無邊的太平洋。
到達三仙台後,她看到一座八拱橋,本來她打算在沙灘走走便算,但山豬說過走過八拱橋後,便到達那個叫三仙台的離岸島,只要登上最高點的燈塔便能看到美景,她忽然燃起雄心壯志,不理烈日當空,走過第一條拱橋,她已氣喘吁吁,拱橋看似簡單,但每過一條拱橋,便要上下數十級樓梯,當她每走過一條拱橋,她便掙扎於放棄還是堅持,但最終她還是堅持要走完這座相連的拱橋,可這只是她第一個難關。她走過環島棧道,在涼亭中回味著剛才的經歷,她想一切只要堅持便能克服。稍事休息後,她繼續前行,目的地便是那個燈塔。眼前的正是拔地而起的三仙台,三仙台是由三塊大岩峰組成,分別是何仙姑岩、李鐵枴岩和呂洞賓岩,山豬曾說兩座山之間有一個黑壓壓的洞口可以從左通向右,煞是有趣的。但要走過石灘才能到達,石灘卻有著嶙峋不平的岩石,她幾次幾乎摔倒,她望望四周,一個人也沒有,心中不期然有些恐懼。她爬上山豬所說的山洞入口,才感到氣餒。那石洞因為早前颱風關係,被海岸公園封了,不許遊人進入。她只得找尋上燈塔的步道,那卻是五里外之路,此刻她已被汗水和疲累攻陷全身每寸神經,「放棄、放棄、一定要回頭,太危險了。」她的心呼喚著放棄,但身軀卻向著燈塔步道前進。終於,她踏上第一步石級,她每走三級便要停一下,喝一口水,走了一半路程,她已沒有水,口乾舌燥、汗流浹背,火熱艷陽烤熟她的皮膚,燈塔卻近在咫尺,她忍受著這種種困難,終於她花了半小時登上燈塔,但她看到水和天連成一綫的美景,感到什麼也是值得的。她脫下鞋,伸展筋骨,在燈塔上好好的享受著這無人的天然美景,這亦是她最後在台東闖的難關。
以後的幾天,她盡情享受台東人的生活方式:到初鹿牧場餵飼乳牛,在紅葉溫泉享受無憂無慮的天然風呂、跟台東朋友探訪一位退休的中文教師、即席以廣東話唸李白的《靜夜》、與山豬妹一家人,與及其他旅客一起煮意大利粉、一起曬日光浴、山豬與她講述山東的原住民歷史,那刀光劍影的原住民、漢人與日本人的鬥爭歷史已變成縹緲的輕煙,還有一起唱台東民歌王胡德夫 的《匆匆》:
「人生啊,就像一條路。一會兒西,一會兒東,匆匆、匆匆。我們都是趕路人,珍惜光陰莫放鬆,匆匆、匆匆,莫等到了盡頭,枉嘆此行成空……」
匆匆而過的美好時間快將到了盡頭,人生就像趕路一樣,五天的悠閒生活快將完結,明天她便要回台北坐機回港,這一夜她睡不著,她走到山豬的書房,看到山豬妹還在用電腦,她敲一下門,山豬妹放下手頭的工作,她不好意思的說:「我明天要走了,可不可以送我到火車站。」「當然可以,明天我請你吃早餐。」山豬妹爽朗的說:「想不到與你聯絡多個月,來了才匆匆五天。」「我會再來的,謝謝你們一家款待,我好喜歡你們台東人的熱情。」
「呀,我覺得你比來時開朗多了。」山豬妹笑說。她坐下來,與山豬妹談了很多不快樂的往事,談到傷心處,便落下淚來。山豬妹沒有多加議論,只是給予她親切的微笑和溫暖的擁抱,她自小缺乏母愛,在這個比自己大十年的女人身上感受著那分前所未有的愛。
翌晨,沈靜很早便醒來,縱使山豬妹說不用收拾房間,她還是把被鋪、枕具收拾得整整齊齊,她背起那沈重的背包,對著窗台上的小熊公仔揮一揮手:「再見。」
山豬妹已整裝待發,著她騎自行車。
「我兼職的「藍色陽光早餐店」就在附近,我們回頭再坐吉普車去車站也不遲。」她們騎著自行車,輕快的穿插於台東巿的街頭,這個小城巿的早上是多麼的熱鬧,巿集傳來阿嬤的叫賣聲、遠處傳來食店電視傳來的閩南歌謠、街上頑皮的小朋友吵罵的叫喧聲,沈靜望著這個充滿生活氣息的小城,心中很是不捨。她們的自行車穿進一條窄巷,眼前的便是藍色陽光早餐店,山豬妹熟絡的與眾人打招呼,然後問她吃什麼。沈靜說:「你決定。」山豬妹逕自走進餐吧,調出兩杯奶茶。她拿起桌上的卡片問山豬妹:「怎麼開店時間是早上六時半至十一時?只開四個半小時?」「老闆是一個很愛玩的人,他下午和晚上都要去玩,所以他是名副其實只賣早餐。」「那怎營生。」「我們台東人就是喜歡悠閒一點,跟台北人比,我們好像很慵懶,物質生活也許沒有你們城巿人豐富,但生命本來就應該慢一點,你們香港人太急速了。」
「你是自小在台東生活的嗎?」沈靜有些好奇。
「不是,我的家人住在台中巿,我原本是辦公室女郎,過的日子跟台北人差不多,有一次跟朋友來台東旅行,認識了比我大一點做生態旅遊的山豬,後來便喜歡了他,經常往返兩地,後來索性嫁給他,跟他一起做保育工作。我很希望你也喜歡這種生活。」
「我喜歡,真想多住數天,可我一定要回去照顧爸爸。」
「那下次帶他一起來,早餐好了,我去拿一下。」
山豬妹把兩份早餐放在桌上,然後便跟沈靜說:「我去跟他們玩一局,你先吃。」她走到另一桌的年青人身邊,一起玩橋牌,後來一個穿綠色制服的郵差放下兩包漫畫後,也參與其中,和樂的笑聲,配合外面美好的陽光,沈靜啃著美味的乳酪麵包、喝著奶茶,享受著台東的最後歡愉。
綠油油的農田,在她的眼前飛過,縱使她熱愛在台東的日子,但生命總是匆匆而過,而她是屬於另一個地方的;剛才還一起的朋友,現在只能感受她擁抱過後的餘溫,手上是山豬妹送贈的池上便當,她吃著便當中的茶葉蛋,淚水止不著流淌下來,帶著這齣《最遙遠的距離》去旅行,意外地拉近了跟父親的距離,亦感受到生命的氣息,她悲喜交集,此刻她最想念著的是孤獨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