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敏之於1978年重返香港,出任香港《文匯報》副總編輯,代總編輯。1982年,香港波文書局出版了他的《詩詞藝術》。1986年,香港三聯書店出版了《詩詞藝術》的續編《詩的藝術》。後來《詩詞藝術》由四川人民出版社改題出版為《詩詞藝術欣賞》。1998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將《詩詞藝術》和《詩的藝術》匯總,出版了《古詩擷英》。這些欣賞古典詩詞藝術著作的出版,我們可以將之視為“文革”動亂結束後,曾敏之思想解放、探索古典詩詞藝術的研究成果;但是細加推究,我發現這樣的評價雖有道理但並不十分準確,因為這涉及到這部著作是何時涉筆、為何而寫的問題。
在《詩的藝術》的《後記》中,曾敏之有這樣的交待:“記不清楚從什麼時候起,我產生了想寫一點讀詩斷想的劄記,用以記下自己欣賞古典詩歌的感受,於是就動筆了。在大學教書的年代,我曾把欣賞詩歌的藝術表現與寫作技巧聯繫起來,向莘莘學子灌輸過這種觀點,反映很好。後來重遊香島,又萌發了想對古典詩歌的通俗化做一點力所能及的工作,於是就積累了一定數量的劄記。年前出版過《詩詞藝術》,是這些紮記的結集,如今出版的《詩的藝術》可說是其續編。”這裏,有一點說得很明確,那就是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初,他在暨南大學中文系教寫作課的時候,就結合課程教詩詞藝術欣賞了;但是什麼時候著手寫詩詞藝術欣賞紮記這一點卻沒有明說。實際上,據曾先生透露,這些紮記是在“文革”後期開始寫作的。這裏有一段他過去從未披露的背景。
婉拒改編“樣板戲”
“文革”期間,“四人幫”大搞文化專制主義,推行“三突出”的樣板戲,“文革”後期,一些地方迫於“四人幫”淫威,將有的“樣板戲”改編成地方戲,廣東方面也被迫應付,欲改編《智取威虎山》和《沙家濱》。雖然省革委會自有考慮,但華南師範大學想接這項改編任務。此時,與華南師範大學僅一路之隔的暨南大學已被撤銷,原暨大中文系的部分師資包括曾敏之等併入了華南師範大學中文系。曾敏之告病假在家休養,不用上課,工資照領。突然有一天華南師大黨委通知他:“曾老師,現在我們派人來跟你商量,你要做一些工作。”什麼工作呢?他們接受任務,要把革命樣板戲改編為廣東話的廣播劇。一部是《智取威虎山》,一部是《沙家濱》。他們要讓曾敏之和陳蘆荻帶三個年輕的教師來改編。曾敏之接受還是不接受呢?他在一篇文章中寫道:“這下糟糕了,有可能變成反革命分子。因為江青的東西怎麼動呀?動錯了一點就把你打成反革命的。我幾個晚上睡不著覺。怎麼辦呢?我想出了一個辦法。跟陳蘆荻說:‘蘆荻呀,我們不能做這個事情,做了一定後患無窮啊!’我向華南師大黨委寫了一封信,說:我們這些老知識份子根本沒有工農兵的感情。我離開了家鄉幾十年,後來也沒有在農村生活過。現在要讓我們改編革命樣板戲,是難以表現出工衣兵的感情的。可不可以讓我們下鄉體驗生活。這一招很好,我馬上借了五百塊錢工資,通知我的老伴快點回來,那時我老伴在文教系統,下放英德,我們馬上……”下農村體驗生活了。
不過,曾敏之下的不是別的農村,而是他的故鄉,是闊別了四十年後的故鄉。曾敏之估計,一個月的時間裏改編的事會有變化。“假如一個月還無動靜,我就裝病,反正就是不幹這個事情”曾敏之估計得很準確,等到他回廣州時,華南師大黨委通知他們不用改編了,終於“逃過大難”。
返鄉之旅激發的詩情
曾敏之是廣西桂北羅城黃金鎮人,十歲時父母相繼離世後,寄養在舅父家中,小學畢業後就中斷學業,三十年代初飄泊到廣州,靠勤奮自學而成材。憑一腔熱血投身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四十多年沒有回過故鄉。這次,借著所謂體驗生活,攜愛妻踏上了歸鄉的旅途。他先到桂林,飽覽了灕江春色,有感而發為《朝發灕江》:“波光搖盪群峰醒,星月舒眸水色藍。買得蒲帆江上去,笑攜老伴看春山。”然後從桂林直抵羅城黃金鎮。時隔四十年,黃金鎮面貌依舊,人事已非。當他重見兒時嬉水之地的平橋時,不禁感從中來,寫下了《口號一絕》:“休問浮沉身外事,且銜哀樂手中杯。多情自有平橋水,照得天涯浪子回”。曾敏之盤桓數日後,告別故鄉,離情依依,欲去猶戀,在《贈景桓》詩中,甚至表達了葉落歸根之念:“板水明如鏡,物華有此人。傾襟情款款,惜別意殷殷。老圃傳高節,天涯愧壯心。何年煙水綠,歸棹傍芳鄰。”
返鄉之旅,掀動了曾敏之的心潮,也掀動了他的詩思。在返穗的列車上,曾敏之一腔思緒皆被我國古典詩詞所縈繞。懷鄉、送別、悲悼等一系列詩作和詩人的名字,一一掠過他的心頭。特別是賀知章的《回鄉偶書》兩首,使他反復品味。賀知章以平常的接近口語的詞句,極其生動細緻地描繪出了久客他鄉之感和還鄉所見之情。用兒童相見不相識的意趣和春風不改水波的畫面,抒發了千古以來相通共鳴的遊子情懷。這種動人肺俯的優美情懷,在四十年後返鄉之旅的今天,不是感同身受嗎?“惟有門前鏡湖水,春鳳不改舊時波。”與“多情自有平橋水,照得天涯浪子回。”前句是賀知章的,後句是曾敏之的,千年相隔,相繼相承,情同一脈!曾敏之想起了建安七子之一王粲在《登樓賦》中說過:“人情同於懷土兮,豈窮達而異心?”曾敏之覺得,這是說懷念故土是人之常情,絕不會因為貧困失意、顯貴得意而有所改變。征之古往今來,難道不是共通的規律麼?想到這裏,曾敏之不禁一愣。什麼共通規律,這不就是共通的人性麼?“共通的人性”這在當時是被視為禁區的幾個字,一下子把曾敏之拉回到現實中來。現實是“文革”的炮火隆隆,所謂“文藝黑線”被又砍又砸,血肉模糊!那些“左”派恨不得把“人性”兩字從漢語詞典中刪除。可是即使將“人性”兩字從詞典中刪去,難道人性就不存在?人之常情就從此消失,人就只有狼性了嗎?真是荒唐!曾敏之自知自已不是美學理論家,尤其在權力即真理、弄不好反遭殺身之禍的當下,他無力而且也不想在理論上與他們多費口舌;但是他下了決心,回到廣州,如果改編樣板戲的事煙消雲散,那麼他將開始寫作古典詩詞紮記。我無力管你們搞什麼,但我要寫古典詩詞劄記了,這是陶冶自已,回歸藝術,欣賞民族煌煌然的美學。果真,曾敏之回到廣州之時,華南師大放棄了那個課題,改編的事再也不提了。於是,從1972年開始,他揮筆織錦,寫古典詩詞藝術劄記,化名寄往香港,在香港《大公報》的《大公園》和《新晚報》的副刊上發表。這在視為禁忌的當時,是需要政治勇氣和藝術勇氣的。
從探麗唐詩藝術著筆
曾敏之古典詩詞藝術紮記的寫作,是從探麗唐詩藝術著筆的。曾敏之傾情唐詩,嗜讀唐詩。在《詩的藝術》的《後記》中他透露說:從上世紀“四十年代算起,一位摯友贈送給我的《全唐詩》線裝書伴我度過四十年風風雨雨的生涯,直到如今仍珍藏在身邊,可見嗜讀成癖的程度。有不少名家之作,可以背誦得琅琅上口,這對於欣賞及試作很有幫助,這也是流傳不衰的‘背得唐詩三百首,不會吟詩也會偷’的一種驗證”。這說明,唐詩的詩情詩藝之美,早已縈繞于曾敏之心間。更何況,回鄉之旅所激發的詩情,也主要來源於唐詩。所以從賞析唐詩落筆,對曾敏之來說,是再自然不過的了。
就這樣,從賞析唐詩開始,曾敏之一發而不能收,到1978年他返香港執掌《文匯報》編務時,已累計寫了百餘篇。剛到港島時,在忙於改革開放大轉折時代思想文化上的撥亂反正、重振報紙的編務、關注香港新文學創作的發展等的同時,他繼續將這些稿子在香港《文匯報》、《大公報》和雜誌上發表。胡菊人、陸鏗主編的《百姓》雜誌,為之開闢了“古典詩詞欣賞”專欄,專門發表他的作品。於是有了《詩詞藝術》等的出版。1998年,在人民文學出版社將先前的幾個本子合併出版《古詩擷英》時,曾敏之又增添了《比、興與抒情詩(代序)》、《從<詩品>悟創新》、《言志篇》、《出人意外、入人意中》、《寄託之趣》、《詩畫之間》、《巴東三峽歌》等短小而精湛的詩論篇章,使這本古典詩詞欣賞之作,更增添了古典詩歌美學理論的色彩,營造了一個別具風彩的詩美天地。這個詩美天地是他所賞析的詩詞本身的美和通過賞析所體現、創造的美所形成的。對此,詩人李元洛曾作過這樣的評價:“這些年來,詩詞選讀與欣賞之類的書出得不少,除了個人編選者外,還有集體編寫的大型專書,上海辭書出版的《唐詩鑒賞辭典》一紙風行之後,多種多樣的詩詞鑒賞辭典也隨風而來層見疊出。這些個人編撰或集體編撰的讀本,大都有普惠眾生之功,也可作學人的參考之助。然而,這些讀本大多也比較程式化,缺少個性和色彩,近乎千人一面,千部一腔。以個人專書而言,劉逸生先生以前出版的《唐詩小劄》與《宋詞小劄》,曾以其見解與文筆受到讀者的歡迎,而曾敏之先生問世的《古詩擷英》也可以說是一枝出牆的紅杏,有自已獨具的色彩與芬芳。”
詩美天地構成之一
站在歷史的長河中,以寬廣的美學視野,凝視中國古典詩詞之美。這是曾敏之古典詩詞賞析的重要特點之一。
在中國古典詩史的時空上,曾敏之從唐詩開始更取上自漢魏,下迄明清作品的連續的全時間維度的賞析。明代詩歌,選家向來不太重視,曾敏之則沒有遺忘。曾敏之重視名家,但並不囿于名家。唐宋兩代一些知名度並不高的詩人詞家的佳作,如韋承慶的《南行列第》、韓琮的《暮春送別》、盧肇的《題清遠峽觀音院》、張仲素的《春閨怨》、林正夫的《水調歌頭》、魏野的《尋隱者不遇》,以及元代陳孚的《博浪沙》等等,曾敏之也視之為“棄置在暗影中的璧玉”和“沉埋在滄海中的遺珠”而予以發掘和鑒賞。在題材上,舉凡思想、情感、藝術美的詩歌都是欣賞的物件。這裏,有體恤民艱,同情人民的如杜甫的《春夜喜雨》,有表達濟世安民、立志革新的如王安石的《登飛來峰》,有懷才不遇悲涼激憤的如陳子昂的《登幽州台歌》,有感慨興亡世事晚景淒涼的如杜甫的《江南逢李龜年》,有寓史於詩發興亡之歎的如張說的《鄴都引》;也有孤居閨怨的少婦情思如李白的《玉階怨》,寄情山水徘徊低吟的如李白的《秋登宣城謝脁北樓》,以及抒隱逸之趣、狀山光水色的如張旭的《山中留客》;還有交友飲宴的酬酢之詩如杜甫的《題張氏隱居》,完全寫景或詠物的如賀知章的《詠柳》、曹之謙的《秋夜》,甚至是筆涉靈異世界的類似遊仙之作如北宋魏野的《尋隱者不遇》等等詩作,也都在賞析之列。這些詩,曾敏之一是欣賞他的思想和社會意義,二是欣賞它的情感的真實和動人,三是欣賞它表現的藝術技巧、所創造美的意境,乃至藝術的歷史底蘊。在藝術技巧方面,如他欣賞吳均的《山中雜詩》之一:“山際見來煙,竹中窺落日。鳥向簷上飛,雲從窗裏出”,指出吳均寫山水之景,是移江山以入畫圖,縮江海於尺幅。他欣賞王績的《野望》,此詩在突破六朝以後風行一時的宮體詩方面具有價值。他欣賞孟浩然的《過故人莊》:“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全詩清空如話,既不用典,也不生澀,讀起來令人想到純樸,自然而又真摯,一種古道熱腸的友情躍然紙上……”。他欣賞王維的《謂川田家》:“斜光照墟落,窮巷牛羊歸。野老念牧童,倚仗候荊扉。雉雜麥苗秀,蠶眠桑葉稀。田夫荷鋤至,相見語依依。即此羨閒逸,悵然歌式微。”王維呈現了一幅仲春農家晚照圖,“很有王夫之在《薑齋詩話》中說的‘意在言先,亦在言後,從容涵詠,自然生其氣象’的意趣,與陶淵明的‘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同一雋永。”他欣賞賀知章的《詠柳》:“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詠柳在中國古典詩詞中有著特殊的地位,更因為 “古來的詠柳詩,不知有多少,但是賀知章的這首詠柳詩堪稱絕唱。賀知章的藝術技巧就表現在他觀察精細,抓住了春柳的特點進行描寫,把大自然匠心獨運,春風將柳葉剪裁得如此美妙。”而魏野的《尋隱者不遇》:“尋真誤入蓬萊島,香風不動松花老。采芝何處未歸來,白雲滿地無人掃。”曾敏之欣賞它的“隱”,詩人以白描的手法烘托出了一個極為幽靜的空山環境,引導人們進入悠然絕塵的境界而頓消俗念,反映出隱者不出場的風神迥異的形象。總之在欣賞這些詩歌時,曾敏之是以寬闊的美學情致進行審視的,完全擺脫“文革”和之前氾濫的教條主義的束縛。值得特別指出的是,這樣寬廣的審美視野,在今天,對絕大多數學者和藝術家來說,已不是問題。在“文革”期間,有這樣認識的人可能不在少數;可是能像曾敏之這樣有藝術勇氣而將之行諸筆墨者,可能不多。所以馮英子在《是詩論,也是史論——讀曾敏之的<詩詞藝術>》一文中說:“讀他新出版的《詩詞藝術》,才知道他在最困難的年代中,仍孜孜不倦,潛心學術,而且終於取得了極大的成績。秦嬴的焚書坑儒,沒有使中國的文化滅絕;時代的狂風暴雨,不能阻止地下火的運行。中國知識份子那種在摸索前進中堅韌不拔的性格,確是隨處可以看到的。”
詩美天地構成之二
緊扣借鑒、繼承、創新進行賞析,營造詩美的歷史感和立體感。這是曾敏之古典詩詞賞析的又一個重要特點。
在曾敏之看來,借鑒、繼承和創新是中國古典詩詞發展的一個藝術規律,欣賞也必須遵循這一藝術規律,才能盡顯詩美演繹的繽紛。《古詩擷英》開篇,他寫的就是《從<詩品>悟創新》,闡述《詩品》關於詩歌創新的理論,而且指出“《詩品》中的一些理論,直到今天仍有可借鑒的地方。”同時他又將《巴東三峽歌》置於具體詩作欣賞之前。他指出,“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這是兩句古詩,也是三峽漁民的歌謠,它啟發了北魏酈道元所著《水經注》對三峽風光描寫和抒情。仍然是這兩句詩,又引出了李白的《朝發白帝城》:“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曾敏之認為:李白不僅擷取了古詩的意境,也擷取了酈道元《水經注》描寫三峽的菁華。李白以絕句詩的高度藝術概括,精煉的語言,把酈道元所創造的境界更昇華了。李白以“輕舟已過萬重山”來表達昇華的境界與感受,從而把淒異、沾裳的情境變為豪放、飄逸,令人如乘輕舟,放乎激流在千山萬壑的峽谷中賓士而下,千里之程,朝發夕至,壯哉游程。曾敏之說“僅僅兩句古詩,卻產生了歷代的瑰寶,這就是借鑒之助。”曾敏之在《山水清音》篇中賞析陶弘景的《詔問山中何所有賦詩以答》時指出:陶弘景的“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把陶淵明的“雲無心以出岫”化為詩意。而李白也曾仿陶弘景答友人之問:“問余何事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閑。桃花流水遝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曾敏之說:“就詩而言,李白所描寫的意境美多了,有青出於藍勝於藍之概。由此可以悟到,古人在詩文中多有繼承,也有創新,絕非因襲不變。”
正因為曾敏之洞察到古典詩詞的借鑒、繼承和創新的藝術規律,又認識到鑒賞也必須兼收,所以他的賞析始終著意從詩的形式、思想、情感和意境等方面進行追蹤尋跡,向上臨波逐源,向下探其影響。比如《河粱別詩》篇賞析李陵《贈蘇武詩》三首之一中,不僅引鐘嶸《詩品》“逮及李陵,始著五言之目”之言,指出“李陵蘇武詩以五言見重于後代的詩壇”,而且在引杜甫“李陵蘇武是吾師”確認杜甫師承李陵蘇武之後,指出了杜甫懷李白的幾首五言律詩在神韻、遣辭用字方面確有師承的軌跡。曾敏之甚至指出:“蘇軾寫的‘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蟬娟’,不是把(李陵詩中的)‘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時’以藝術語言再現嗎?”。曾敏之以其博學多識,在這方面洞幽燭微,做得極為細緻。比如指出李白的《秋浦歌》“白髮三千丈”的靈感來自左思《白髮賦》的誇張藝術。李白的《子夜吳歌、秋歌》是承《樂府詩集》中《子夜四時歌》來的。李白《玉階怨》的手法為後人所用,清代黃仲則就曾在綺懷詩中寫道:“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與《玉階怨》對照,意境豈非相似?而謝脁的《歲暮》,甚至啟發了《老殘遊記》對於月光和雪色的描寫,也影響了朱自清寫的散文《荷塘月色》。而在賞析張旭《山中留客》一詩時,他指出:“描寫自然景色,是張旭所擅長,他曾從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化出一首《桃花磯》:‘隱隱飛橋隔野煙,石磯西畔問漁船。桃花盡日隨流水,洞在清溪何處邊?’”曾敏之認為,這“也是富於聯想的佳篇,能以清新、形象的語言美表現出一幅令人神往的畫境。影響所及,也曾啟發齊白石畫桃源洞口的畫,雲封洞口,桃花夾岸,落英繽紛,可是他沒有畫打魚郎,為的是免驚桃源中人的好夢,是別有寄託之作。”在欣賞明代文學家楊基的《岳陽樓》:“春色醉巴陵,闌幹落洞庭。水吞三楚白,山接九嶷青。空闊魚龍氣,嬋娟帝子靈。何人夜吹笛,風急雨冥冥。”時,曾敏之甚至指出,楊基這首的詩句中,隱現著李白、杜甫、孟浩然、韋應物、錢起和辛棄疾的身影。“楊基是胸中蘊藏了唐宋詩詞對洞庭湖、岳陽樓抒寫的特色,結合自已登臨的感受,而後含英咀華,見於吟詠,達到被人評為‘五言射雕手’的境界。”曾敏之這樣的賞析,不僅能使我們能夠盡情領略詩本身的美,而且使我們仿佛置身於詩詞歷史的長河中,感受其波濤疊連的絢麗壯闊、千姿百態而美不勝收。
詩美天地構成之三
多個角度、多種手法的賞析。這是曾敏之古典詩詞賞析的第三個重要特點。
曾敏之十分注重在比較中賞析,在比較中揭示詩美的境界的高下和各自的特點。這種比較的手法可以說貫串於《古詩擷英》的全書。這裏,有不同詩人相同題材詩作的比較欣賞,如《翩翩入畫》篇中將謝逸的蝴蝶詩與劉孝綽《詠素蝶》進行比較;《意象相通》篇中將王維的《送別》與謝脁的《王孫游》的比較;《從兩塔詩說起》篇中,將王安石的《登飛來峰》與鄭清之的《詠六和塔》的比較,以及此篇中提及的虞世南、李商隱和駱賓王的《詠蟬》詩各寫各的志,各抒各的情的比較;在《千年遺恨泣英雄》篇中將高啟的《吊岳王墓》與趙孟頫的《岳鄂王墓》比較等等。特別是李白的《登金陵鳳凰台》與崔顥《黃鶴樓》的比較,可以說是思想、藝術全面的比較。儘管嚴羽在《滄浪詩話》中說,“唐人七言律詩,當以崔顥《黃鶴樓》為第一”,但曾敏之經過分析則認為:崔顥《黃鶴摟》,借景以抒發懷鄉的惆悵,格調美,對仗工,語言流暢;但李白《登金陵鳳凰台》的“鳳去台空江自流”一句,就概括了崔詩開頭四句的內容,既點題,也詠台,精煉得多。李詩最後“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則是慨乎時勢,“由於佞臣當道,如浮雲遮日。賢者不得其位,帝室遙遙,國事難問,令人憂心不已……”兩詩一為思鄉,一為憂國,思想境界高下有別。所以曾敏之認為: “李白有意摹仿崔顥的詩,痕跡可見,如加比較,格律、氣勢、思想、章法、藝術概括都勝過崔詩。”曾敏之還將同一作家相同題材詩作的比較,如王昌齡的《芙蓉樓送辛漸》、《送別魏二》、《重別李評事》三首,雖然同是送別詩,但在比較中顯示出其構思、立意和所構成的詩的意境的不同。韓愈《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助教》和《晚春》的比較;還有同一題材,風格迥異的比較,如元稹的《行宮》與張祜的《宮詞》比較等等。
曾敏之的另一個手法是,從詩作不同情趣、手法和風格特點進行賞析,或者說能在賞析中確指其詩所涵融的特點。從情感意趣角度賞析,有歌頌母愛的,如孟郊的《遊子吟》;有思親懷人的如杜甫的《月夜》;有懷古詠史的如劉禹錫《金陵懷古、石頭城》;有讚美自然的如陶淵明的《讀山海經》之一等等。有從藝術手法角度賞析的,藝術上相反相成的如王籍的《入若耶溪》;托物言志的如駱賓王的《浮槎》;托意于象的如王駕的《社日》;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如王維《渭川田家》、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的如賈至的《春思》等等。藝術風格誇張的如李白的《秋浦歌》“白髮三千丈”;自然、真摯的如孟浩然《過故人莊》;樸素、平淡的如歐陽修的《遠山》、蘇軾《浣溪沙》、辛棄疾《西江月》;體察入微的如杜甫的《春夜喜雨》;婉轉抒情的如劉禹錫《秋風引》、張仲素《春閨怨》;含蓄與諷刺的如韓翃《寒食》、 朱慶余的《宮詞》等等。
曾敏之這種比較的和多種藝術角度的賞析,展示了古典詩詞色彩斑斕的天地,不僅能使讀者盡閱詩家各顯其妙的紛繁技藝,而且能盡享詩美的瑰麗。
詩美天地構成之四
精緻的散文化的解讀。這是曾敏之古典詩詞賞析的第四個重要特點。
曾敏之對古典詩詞的欣賞和解讀,是精湛的學術小品,但少露學術痕跡。他不做文字和典故的注釋,不逐一講解詩句,也沒有固定的格式和框框,而是將這種注釋和講解都融匯在他優美的渾然天成的散文的抒寫中。他的賞析文字,實際上都是優美的學術散文,他的解讀是形象化的解讀。如《形象的詩評》篇中,曾敏之評述司空圖的詩極富形象性時(“花缺傷難綴,鶯喧奈細聽。惜春春已晚,珍重草青青。” 五言絕句《退居漫題七首》其一)寫道:“這是司空圖退居歸隱後的傷春之作。他著筆于春光已晚的景色,卻不是春意闌珊的泛寫。春盡花殘,已難補綴了;鶯聲巧囀,細聽之下已透露了一種哀怨之音。縱然還有惜春之意,可是為時已晚了,可留意的只有郊野的草色青青,珍惜它吧,別讓歲月虛度。”這裏,曾敏之以抒情的筆調,簡煉、形象、生動的語言解讀了這首詩,突現了這首詩的形象美。
曾敏之注重將詩的意境進行散文化呈現。如《友誼之重系於詩》篇中對元稹《聞樂天授江州司馬》的解讀:“殘燈無焰影幢幢,此夕聞君摘九江。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出於友情的關切,出於同病相憐,元稹對白居易之遭貶表現了強烈的悲憤。他獨對孤燈,燈油漸盡,暗影朦朧,夜正深沉,而白居易貶謫九江的事令他震動,不禁扶病披衣而起,不知如何是好,既無力加以營救,也不瞭解被貶者的情況,焦急與懸念交織在一起,寒風冷雨從外面飄進窗來,更增加了沉重的氣氛。元稹用‘垂死’兩字,正是為了表達他此時悲憤到極點的感受。”這裏,原詩中所表現的元白友誼之深沉、政治環境之壓抑、元稹悲憤無奈幾及絕望的心緒凝聚而成的意境,得到了具象的再現。
更重要的是,曾敏之的散文化解讀是詩作意境的再創造。典型的例子之一是對孟郊《遊子吟》的解讀:“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讀這首詩,如果以想像參證,我們似乎在昏燈之下,看到一位白髮蒼蒼的老母在為即將出門遠行的兒子縫製衣服,一邊艱難地手持針線密縫慢補,一邊卻流下潸潸老淚,淚下沾襟。針線密縫,是為了讓遠遊的兒子有衣可著;掉下老淚,是想到此去獨身漂泊,別井離鄉,謀食異鄉,天涯路遠,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慈母的劬勞之恩,是多麼深厚,令人時刻難忘啊!為人子者縱然竭盡心意以圖寸報,也難報答猶如春陽和煦、普惠萬物的母愛于萬一呵!”《遊子吟》是一幅慈母縫衣圖,曾敏之這麼解讀,是對這幅慈母縫衣圖的豐富和再創造,從而使這幅畫的畫面更為清晰、更為動人和感人。
曾敏之寫小說,寫散文、雜文,寫舊體詩,也寫學術論文。他集作家、詩人、學者于一身,又是名記者。他的散文、雜文和詩作蜚聲海內外。他博學廣識,敏銳多才,對古典詩詞之美有著洞幽燭微的鑒賞能力,更有一副清雅的文筆,所以他的賞析不僅一語中的地突顯所鑒賞的詩詞的美,而且由於他追求推陳出新,所以他的賞析,實際上是再創造。
絢麗多姿的詩美天地,就是在曾敏之這樣的建構和創造中達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