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像太陽那樣呼喚夢想,儘管晚上才是造夢的好時光,月亮只有騷動人心的本領。在大晴天裡,只有容不下父母牽絆的夢想;而在月圓月缺之間,人們才會感到自身的存在,再而感到孤寂。可惜在這個城市,大部分天空都是看不見月亮的,所以我們沒有「明月幾時有」的思量、沒有「舉杯邀明月」的天人合一、沒有託付了無數意境的張愛玲的月,也沒有白先勇筆下滿載肉慾的肉紅色的月。
雖然如此,我們還是在血液裡繼承了前人對月亮的敏感,當我們走過高牆與高牆的間隙時,倏忽遇上一輪銀盤月,便會忙着一邊拉緊伴侶的手,一邊指向那輪明月。好大啊,好圓啊。然後再找不到更有詩意的形容詞,更不會把月的陰晴圓缺將自己的悲歡聯繫起來。
小思曾說過,瞇起雙眼看香港的夜景,會更迷人,人煙、燈火,都模糊了。車子走出喧鬧的油尖旺,到了曾經熱鬧過但現在破落了的一個個工業區──九龍灣、牛頭角、觀塘──,滄海沒成桑田,但不得不承認,一切也在變。
看過了自繁華到敗落,帶着那份不清是天空被分割的落寞,還是被高墻保護的安全的心情。萬家燈火,不知從何時起再也不能貼切地形容香港的繁華。
月亮被燈火燒得暗淡起來,一枝枝強力的探射燈劃破天際。向來只有明月照天下,現在月亮卻反被探射,不只人們覺得暈眩,就連月亮也不知所措,收歛起來讓人更難察覺。
在這個被切割了的天空下,大部分都市人都是看不見月亮的。在看不見月亮的寒夜,彷彿只有在寧靜中人才會讀懂心靈,寒冷則叫人思路更清徹。在萬籟無聲的夜裡,漆黑得沒個盡頭,伸手不見五指,四肢冷得麻目,才能忘掉這個肉身的存在。
放眼看不穿一遍幽黑,只好憑空想像身處空間的模樣,越發明白那個潛藏着的世界。一個連一個叫人難忘的角色,一段又一段感人至深的情節,一句接一句精警雋秀的對白。那才是個真實的「唯心世界」。
四肢冷得顫抖,頭腦卻格外澄明,各種官感刺激停頓了,叫腦袋專心地運行。聽過的窩心話、說過的斷腸句;讀過的感人信、扔掉了的照片;就連多繞了幾個圈的路,都是「飛鴻踏雪泥」。得乎?失乎?只道是逝者如斯。
蓋上厚被,身子溫起來,我還是我。我只是我。我憋着氣不停地喝水,有點窒息的感覺,繼續往裡貫。到有點想吐時便止住,然後大口大口地喘氣,貪委地吸氣呼氣,發現自己真的很想活下去。
在同一輪明月下,一名佝僂着身體的老婦推着滿載廢紙的手推車,推得累了,便蹲坐在一旁。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枝藍色原子筆芯,顫巍着的手在一張傳單上一筆一筆地描。那是一朵藍色的花,當然那朵花本來不是藍色的,現在只為襯上它背後那段藍調幽怨的故事。過路人熙熙攘攘,可並沒有人停下聆聽這朵藍花的故事,老婦也沒打算向任何人訴說。那段故事、那朵藍花只有流落到街頭上,被人隨手棄掉的貨品宣傳單張上。
「月兒,
在天下的水鏡裡,
這邊光明,
那邊黯淡。
但在天上卻只有一個。」──冰心《春水》九五
月盈月虧,自古恆常,我們卻把太多的思、愁、怨、痴,都寄負在「月」的身上。也許因為只有寂寞的人,才會有空看看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