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鲁︰天使舞蹈,土豆唱歌

天使舞蹈,土豆唱歌

智利伟大的女诗人、有着拉丁美洲“诗歌皇后”美誉的米斯特拉尔,她的诗歌里弥漫着无边的母爱与柔情。她这样歌唱:“现在我确信,树木和万物都有自己的孩子正在安睡,它们正躬身守护在孩子的上方。”即便是日常生活中的伤感与不幸,在她的笔下也不再仅仅具有个人色彩,而成为带有永恒意味的文学的内容。她把自己最柔情的文字,献给了人世间和大自然中的弱者,尤其是那些赤脚儿童。
汪文勤女士是定居在加拿大温哥华而用汉语写作的一位诗人和散文家。读着她的作品,我不时地会联想到米斯特拉尔。像米斯特拉尔一样,文勤的文字里也流贯着一种温暖和广阔的悲悯与安慰。她的世界有时很小,小到每夜每夜都只为细心守护自己亲爱的小孩的睡眠,如守着金库。她的世界有时又很大。从非洲、亚洲到美洲,从新疆、北京到温哥华,她的心事是那么多、那么沉重,善良的心里存放着无边的惦念、感念和牵挂。
在观看北京奥运会闭幕式时,她会为站在马拉松长跑赛领奖台上的那三个黑人兄弟而泪流满面。那一刻她想到的是:“三个黑色的弟兄,像是刚从非洲跑来,他们嘴唇干裂,眼角布满血丝,他们赤脚穿过干渴的沙漠,被饥渴、战火的梦魇追逐……他们从一段噩梦中出来,又要奔去另一个梦……他们踩着自己的心跳,踩着密集如雨的鼓点,必须跑在狮子的前面,猎豹的前面。……三个好弟兄,好像是我遗忘在故乡的亲兄弟。他们赤脚跑到了这里,好像宴席就要散了,他们才刚刚赶到。黑色的弟兄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温暖和柔情的文字。宽广的、盛满悲悯和疼爱的人间情怀。一个内心世界何其细腻和富饶的女人。她在《我的风雅颂》里写到,自己从小就耽于幻想,常在整个世界都已沉入梦乡的时候还独自醒着,耿耿难眠。无论是在新疆,在上海,还是在北京,在温哥华,有多少个未眠之夜伴随过她。“睁大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待熟悉了夜晚的角角落落,你会发现比白昼更丰饶,唯其黑暗,唯其寂静,再睡不着,于黑暗处见光明,于无声处听惊雷,自有祝福和恩待在其中。”而在古老的北京城里,她的未眠夜更如斯蒂文森童年记忆里无休无止的“白日梦”,千年的风声,皇家大门沉重的吱呀声,巡夜的更夫和兵士的脚步,宫女们沉重的叹息声和木靴踏着厚厚方砖的跫音……都响彻在耳边。“我支愣着耳朵,仔细地辨识这些来自不同年代的杂沓荒芜的声音,呼吸变得纤细而悠长,直到西单钟楼传来时间,电车睡眠朦胧地开过六部口,往木樨地和公主坟那边去,接着便是一把扫帚的声音,好像是从明末清初的某一年开始扫过来,一下一下不慌不忙地扫着,一路扫到今天。”
我想像着,当整个世界和身边的家人都在幸福地酣睡之时,心事浩茫的女诗人,却在夜色里闪烁着她的黑眼睛,支愣着耳朵,绷紧了神经。深邃的夜色就是她的情感和思想所驰骋的天空。隐秘的激情在周身燃烧。灵感在眼前飞舞。她的身体和灵魂也许都在颤抖。心灵的舞蹈开始了。她是在追寻神的语言吗?还是在披阅苍天的经卷?哦,天空的宝石与花朵。夜的眼。时间的黑纱也蒙不住的灿烂的诗篇啊!这样的未眠之夜,似乎就是铭刻在阿尔的土地上的那些凡•高式的夜晚了。还有什么比对人类、对世界的关注更重要的吗?还有什么比对人类、对世界的爱更富于艺术性吗?
她崇尚朴素、诚实与勤劳。她满怀着对大地的敬畏与感恩、对世间万物的热爱与眷恋。她的散文里呈现着一种宽厚的“土地伦理”。所谓“土地伦理”,无非就是要把人类从大地这个共同体中喜欢以“征服者”面目出现的角色,变成其中平等的一员,只有这样,人类才有可能尊重每个成员,并且对这个共同体本身有所尊重,否则,一切征服者最终都将祸及自身。她用质朴无华、恳切和深情的文字,写着自己心中的景仰、爱戴与敬畏,写着心中最华美的赞美诗。她把它们献给了那些沉默无言的土豆、紫花地丁和春华秋实、诚实无欺的泥土。在她看来,正是这些朴素、无私的生命,酿造了供我们所有人享用的大地芬芳。她的《土豆唱歌》、《思念藏登的草原》、《紫花地丁》、《亲爱的房子》、《土地》等,在我看来都是最质朴、又最华美的无韵的诗篇。
她并不认为土豆是沉默无言的。不,她觉得,土豆是会唱歌的,“用沙质的喉咙,唱出泥土幻化而来的香气”。她是这样赞美着质朴而浑圆的土豆们:“生命因为这股香气的滋养和引诱,才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投入着,生生世世,乐此不疲。”她甚至还真切地体会到,“土豆有它的宿命,它身上纠缠了部分人类灵魂的内容,在土地的隐秘处,慢慢成长,唱出地下的记忆和天上的光阴。尤其是那些紫色花瓣摇曳的时候,土豆的命运就在土地之下集结起来。土豆既可以延人慧命,同时,又有一些秘密的讯息,指向人类的灵魂,是另外的言词讲出的物语,是青春期的莫名悸动,是一股季风,是一场透雨。……”她敞开自己的心扉,用全部的温情与柔情讴歌着土豆。她说,土豆的歌是对人类的一种伟大的安慰;土豆相伴随着人类,不离不弃,忠贞无二,不管你是富有的还是贫穷的;她甚至觉得,土豆是催人泪下的食物;她这样相信:“土豆啊,你自身就是泄露给我们的美丽天机,思考了你,谛听过你的歌声的人,怎么会不满怀了感恩呢?”
这篇《土豆唱歌》,是我所见到最温情和最华美的土地诗篇、充满了土地伦理与道德的感恩的诗篇。我相信,如果大自然中那些无言的作物,例如沉默的土豆,会因人类对它们的悉心洞察和真心热爱而有所感念的话,那么,汪文勤一定是在这感念之列的一位作家。她的这些文字,是和经典画家们画笔下的吃土豆的人们、播种的人们、割麦子的人们一样,都是从诞生那一刻起,就为自己打上了不朽和永恒的标记。乔治•桑在她的自传里写过:“如果世界上有那么一个人,她能够完全摆脱浮华的时尚,能够使用少许的物质,甚至几乎是两手空空,单凭自己的梦想便为自己创造出一种生活,那么,这个人就是艺术家,这是因为她的身上具有一种天赋,她可以让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也充满盎然的诗意,可以用自己一贯的情趣和天生的诗情,为自我建造起一座朴素的草棚。”文勤的散文,也是她为自己的灵魂所搭建的“朴素的草棚”。草棚之下有她的梦想、她的热爱、她的牵挂和她的感激。
因为拥有一颗温暖和感恩的心,她才能用宽容和美丽的眼睛去看待这个世界。即便是在日常琐碎和庸凡的事物中,她也能感到世界的温暖与美好。《六点十分》这篇短小的散文,写的是她作为人母的一种细微的和幸福的感受。六点十分,是她的第二个女儿小凯拉每天从幼儿园回家的时间。“我喜欢这个时间,它是一天之中最温馨的时刻。”她写道,有一天,小凯拉从幼儿园带回两张条,一张是关于打预防针的,另一张是一封短信,通知家长,孩子被选上去跳一个舞蹈,要去参加区里的儿童文艺汇演,纸条上要求家长给以配合,多给孩子喝水,保证他们的睡眠,多吃水果,按时接送等等。就是这样一些也许对有的年轻妈妈并不经意的小事,可是她却觉得非常可爱和美好,“看得我心花怒放,太为凯拉高兴了”。因为她想到的是,“在这些普通的拉扯孩子长大的过程中,每天的六点十分,小凯拉回家都带着惊喜”。
还有那篇短短的《紫花地丁》。“紫花地丁,好像大地的紫花衣裳,处处在在,春夏来时披上,朴素中有一种雍容之华美,秋冬之际,悄悄卸落,不着一丝痕迹。那些镶了紫色花边的梦,云英一样散播开来,波及泥土,并轻轻地融入其中,好像一声叹息。”还有那篇同样短小的《亲爱的房子》。“……我们消失的时候,树还在风中唱歌……明知如此,我们还是管不住自己,让生命和各样的事情发生关系——地方、风景、时间、气息、人群……”多么美丽的锦绣文字。这样的文字,有如水流花开、清露未晞一样自然和澄澈,蕴含着润物无声的美质。
《曹禅之禅》一文,讲述的是作者的大女儿曹禅的成长故事,是一篇文辞朴素而情理俱美的励志美文。我真希望中国所有的家长和孩子都能有机会读一读这篇文章。在这篇文字里,这一对母女之间的精神传递和情感交流,尤其是作为母亲的作者,对于女儿成长过程中一些闪光美德的发现、感悟和赞美,以及母女之间的怡怡亲情,使我想到了写过《小豆豆和我》的那位可敬的母亲黑柳朝女士,想到了她与她可爱的女儿、《窗边的小豆豆》的作者黑柳彻子之间动人的亲情故事。像黑柳朝女士为自己的女儿小豆豆感到万般自豪一样,文勤也为自己懂事的女儿感到由衷的幸福和骄傲。
她写到了曹禅成长中的许多细节。曹禅的家庭环境和生长环境比一般同龄人都要优裕,而她的同学中有的家境比较窘迫,有的家里甚至还住着租来的房子。做妈妈的有时想得比较简单,就对曹禅说:可以让你的同学来我们家玩啊,妈妈可以准备点心给大家吃。妈妈当然也是好心。可是曹禅却告诉妈妈说:“妈妈,他们都是小孩,还不会超然物外,他们很在意房子、车、名牌衣服这些东西同学中间平常都在比,如果他们看见我们这么大的房子,他们心里会想,会告诉他们的父母,让他们的父母有压力,这样不好。我不想因为咱们家的条件绊倒别人。”女儿的话给妈妈触动很大。“记得那天,我的眼睛湿润了。”她写道。再譬如,家里本来有车可以接送曹禅上下学,但她坚持去坐公交车,有时功课紧张,为了节省时间,不得不让车接送的时候,她也总是会让家里的车子停在离学校大门口百米以外,她下车后再走一段路,以免被同学看到,给同学带来不必要的压力和不平衡心理。就是这样一个细心、善良、凡事都为他人着想的孩子,最终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美国斯坦福大学。当她被大家赞叹和欣赏的时候,她说:“比我努力和用功的人多了去了,我只是比较幸运而已。”
做妈妈的也细心观察和发现着女儿的善良与高尚:她和工地上褴褛的民工打招呼、谈话,给节日期间值班的工人和士兵送上问候,甚至和街头上一位失去双腿的乞丐叔叔成为了朋友,一边送书给他卖,一边从他手中买书,让他感到了自己的尊严与价值。奥运会期间,她是日夜忙碌的志愿者;汶川地震发生后,一放了暑假她就立刻从加拿大回到祖国,跟着爸爸赶赴映秀灾区,在那里当起了志愿者……这样一个优秀的孩子的所作所为,怎能不令人肃然起敬。她的成长故事,也使我们对这一代年轻人有了新的认识和新的信心。
从文勤的这篇散文故事里,我也看到了她作为一位母亲的反思与感悟。“曹禅的丰富,让我们常常看到成人世界的枯瘦和贫瘠。”她写道,“孩子的来,是为了唤起我们内心深处的爱,在孩子成长的每一天,是要我们借着这个过程学习和实践爱,孩子来是要叫我们的生命长大、成熟、结出果子,发出香气。”她还写道,“我完全无意于将曹禅刻画成一个天才,她是一个孩子,一年四季每天总是犯同样的错误,不穿鞋子走来走去,每天天亮了才睡。”但是,也许只有像她这样悉心观察、呵护和欣赏着孩子的一举一动的母亲,才能从孩子日常生活的碎屑和点滴中发现一些钻石的光芒,感受到一种成长的喜悦与幸福:“夜,叫她清醒,好听见被白天的喧哗覆盖了的微小的声音,许多爱的话语和真理,是透过细小的声音说出来的。”
没有好母亲,哪来的好儿女。记得弗兰克•迈考特在他的自传体小说《安琪拉的灰烬》里说,自己心中的“天使”就是妈妈安琪拉。安琪拉虽然一生都生活在艰难和贫困之中,但是她相信自己的孩子们心中的梦想并不像他们的生活一样贫穷,因为她自己的心中就一直怀有梦想。而小弗兰克正是在妈妈的生命美德的照耀下,一天天长大的。妈妈那颗高贵的天使般的心,是弗兰克从小到大取之不竭的精神财富。小弗兰克未来的天空的高度,正是从自己妈妈的心的高度开始的。我在想,文勤的几个出色的孩子的天空的高度,无疑也是从自己妈妈的心的高度开始的。
文勤的散文里有悲悯,有温暖,有感恩,有宽容,但是也不乏沉潜和冷静的怀疑与质问精神。弗吉尼亚•伍尔夫所说的“人们觉得无能为力,找不到生活的中心,一切都不再神秘,人们逐渐疏远,快乐消逝,只剩下孤独”的精神状态,文勤自然也看到了。但是,她对这个世界仍然抱有无限的信念。她相信天使还在人间飞翔。她也相信生活中毕竟还有一些我们所热爱的事物,是能够用我们的双手和心灵守护完好和保存下来的。“天使是给予的,是奉献的,”她说。她坚信天使就在我们的身边和周围。“当我们祝福别人的时候,当我们对他人的一切感同身受的时候,当我们虚空了自己,让爱在生命中充盈、洋溢的时候,我们就是天使了。”
她在《紫花地丁》里还说过:“如果我们所在的是地貌是平地,就当茁壮我们的茎,竭力向上挺拔,开出更艳美的花;如果我们生活在沟壑边,我们当甘心情愿向四野蔓舞,将开花的原野开阔拓远。因为紫花地丁,处处有之。” 她深爱着这个世界,包括它全部的艰辛与悲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