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的神采 ——季羨林教授談散文創作

我沒有讀過文學概論一類的書籍,我不知道專家怎樣界定散文的內涵和外延。我個人覺得「散文」這個詞兒是頗為模糊的。最廣義的散文,指與詩歌對立的一種不用韻又沒有節奏的文體。再狹窄一點,就是指一種用韻又沒有節奏的文體。更狹窄一點,就是指與隨筆、小品文、雜文等名稱混用的一般種出現比較晚的文體。

中外散文風格不同
我在大學讀書時,老師說英國的散文如何如何好,當時我信以為真,後來我看了以後,才知道不是那麼回事。世界上的散文大國應該是中國,別的國家都比不上。這裡有語言的關係,中國的語言與做詩,文字講究練句。你看過王國維的《人間詞話》沒有?在《人間詞話》中有這樣的一句話,「紅杏枝頭春意鬧」,這一個「鬧」字境界全出。「鬧」這種練字練句,別的國家中很少。英國散文名家輩出,燦若列星。德國則相形見絀,散文家寥若晨星。印度古代,說理的散文有的是,抒情的則如鳳毛麟角。

中國散文佳作如林
五四運動是中國近代史上一件大事。在文學範疇內,改文言為白話,也是中國文學史上一件大事。小說,包括長篇、中篇和短篇,以及戲劇,在形式上完全西化了,但今次只談散文。簡要地說,我認為五四運動以來,中國文壇上最成功的是散文。中國有悠久雄厚的散文寫作傳統,所謂經史子集四庫中都有極優秀的散文,為世界上任何國家所無法攀比。於是作者如林,佳作如雲。舊日士子能背誦幾十篇、上百篇散文者,並非罕事。「五四」以後,只需將文言改成白話,或抒情、或敘事,稍有文采,便成佳作。我以為,散文之所以能獨步文壇,就是這個原因。

不宜生造句法
白話散文的創作有沒有問題呢?有的。有些作者有時自己也感到單調與貧瘠,想弄點新花樣:但由於腹筒貧瘠,讀書不多,於是生造詞彙,生造句法,企圖以標新立異來濟自己的貧乏。結果往往自我感覺良好,而讀者就好像吃攙上沙子的米飯,吐又吐不出,吃又吃不下,啼笑皆非。

筆端重真情
我認為,散文的精髓在「真情」二字。這兩個字可以分開來說:真,就是真實,不能像小說那樣生編硬造;情,就是要有抒情的成分。即使是敘事文,也必有點抒情的意味,平鋪直敘者為我所不取。《史記》中許多列傳,本來都是敘事的。但是,在字裡行間,洋溢著一片悲憤之情,我稱之為散文中的上品。賈誼的〈過秦論〉,蘇東坡的〈范增論〉、〈留侯論〉,雖似無情可抒,然而卻文采斐然,情即蘊函其中。每次背誦,都能給我絕大的美感享受。如飲佳茗,香留舌本。如對良友,寄意胸中。

外國作品可借鑑
我讀了不少英國的散文佳品。文字不同,心態各異。但是,仔細玩味,中英文又確有相通之處:寫重大事件而不覺其重,狀身邊瑣事而不覺其輕。娓娓動力聽,逸趣橫生,讀罷掩卷,韻味無窮。有很多值得我們學習借鑑之處。

結構見匠心
綜觀古今中外各名家的散文或隨筆,既不見「散」,也不見「隨」。多半是結構嚴謹之作。據我個人的玩味和體會,中國的散文自司馬遷開始,一直到八大家,一直到桐城派,沒有一個不是慘淡經營的。中國古代優秀的散文家,沒有一個是「散」的、是「隨」的。他們大都是「意匠慘淡經營中」,簡練揣摩,熬苦心。讀起來如流水行雲,自然天成。實際上其背後蘊藏著作者一片匠心。歐陽修的〈醉翁亭記〉是流傳千古的名篇,膾炙人口,無人不曉。通篇用「也」字句,其苦心經營之跡,昭然可見。
起筆罩全局
在文章結構方面,最重要的是開頭和結尾,也是散文最需要講究的。歐陽修的〈晝錦堂記〉,開頭的「仕宦而至將相,富貴而歸故鄉,此人情之所榮,而今昔之所同也。」據說原稿並沒有此句,經考慮推敲後派人送出。後來心血來潮,覺得不妥,立即派人快馬加鞭追回來,心裡才得到安寧。由此可見,歐陽修是多麼重視文章的開頭。
開頭有雷霆萬鈞的勢頭,有籠罩全篇的力量,讀者一開始便感受到它的威力,有如高屋建瓴,再讀下去,就一瀉千里了。綜觀古人文章的開頭,還能找出很多不同的類型。有提綱挈領的,如韓愈〈原道〉之「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謂義」。有的平緩,如柳宗元〈小石城山記〉之「自西山道口徑北,逾黃茅嶺而下,胡有二道」。有陡峭的,如杜牧〈阿房宮賦〉之「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貴於言有盡而意無窮
談到結尾,以詩為例,因為詩歌中,結尾的重要性更明晰要辨。錢起的〈賦得湘靈鼓瑟〉的最終兩句是「曲中人不見,江上數峰青」。杜甫的〈贈衛八處士〉最後兩句是「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詩文相通,散文的例子,讀者可以自己去體會。這種情況原因不難理解,在中國古代的詩或文,都貴在含蓄。貴在言有盡而意無窮。在文章的結尾處,把讀者的心帶向悠遠,帶向飄渺。我對這點深信不疑的。

重視節奏韻律
理想的散文是淳樸而不乏味,流利而不油滑,莊重而不板滯,典雅而不雕琢。我認為散文最忌平板。現在有一些作家的文章,寫得規規矩矩,沒有任何語法錯誤,但讀起來平淡無味。是好的教材,卻決非好的文學作品。文學最忌平板,必須有波濤起伏,曲折幽隱,才能有味。有時可以用點文言詞藻,也可以適當地加入一些俚語俗話,增添一點苦澀之味。甚至可以用樂譜的手法寫散文,圍繞著一個主旋律,添上一些次要旋律。在複雜中見統一,在跌宕中見均衡,得到更深更高的美感享受。有這樣有節奏有韻律的文字,再充之以真情實感,必能感人至深。

(「文采精華」編輯按:原文刊於《文采》月刊總十,十一期。題為〈不能偏,講真話──季羨林教授談散文創作〉。為特約記者楊美俊所撰之訪問稿。今只精簡撮錄有關論述散文部分,並加上小標以饗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