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功︰生活資源.情感資源——在香港城市大學的講話

近年來,關於作家的想像力和獨創性多被提及,對於作家來說,這無疑是非常重要的話題,但一個作家如何保證自己擁有豐沛的生活資源和情感資源,似乎被忽視了。特別是在內地,因為許多作家生活無憂,往往沉湎于文人圈子的酬酢和閉門造車的寫作,如何保證生活資源和情感資源的豐沛,應該說是迫在眉睫的問題。
自古以來就有所謂“夢筆生花”和“江郎才盡”的記載。這是大家耳熟能詳的古代典故。當然,無論是李白的幸運還是江淹的淒慘,其實要害在於他們誰擁有不竭的、豐沛的情感資源。如果情感資源枯竭了,那就是江郎才盡了。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國文學呈現了最為壯觀的景象,因為寬鬆了的文藝政策,更因為十年文革的感受,豐沛了作家們的情感資源,所以便有感人的文學出現。現在的讀者和作家們,都非常懷念那個時代,每有一篇作品出來,哪怕是一篇短篇小說,都會引起社會的轟動。就像古人說柳永的詞,“凡有井水處皆詠柳詞”,那時是凡是有人家的地方大家都在注視著文學。為什麼?就是因為八十年代活躍的作家,“文革”十年,艱辛倍嘗,積累了豐沛的情感資源,因此,他們的作品情真意切、生活氣息濃郁,切中讀者的心結,當然會有共鳴。後來文學向內轉,很多作家將文學由比較單一的社會抗議和呼喚功能昇華為陶冶人心、豐沛情感、提升民族的情感水準和審美水準上來了。比如說湖南作家殘雪女士,寫了很多作品,借鑒了意識流的手法。比如說《山上的小屋》反映的恐懼感,我覺得表現的是文化大革命那場悲劇給人帶來的恐懼感。應該說,隨著小說的發展,向內轉,將文學從單一的社會抗議和呼喚功能轉化為對世道人心的陶冶,對民族情感的豐富,功不可沒。並且,這一類文學,也就是關注人的內心體驗和危機的文學,仍在內地活躍著,為國民的精神文化生活提供養料,比如李蘭妮的《曠野無人》,具有很高的價值。但是隨之而來的偏頗是,有人以此認為,文學應該全然背棄大時代而純粹到個人的內心去訴求,有些人甚至認為,所謂“個人內心”,是完全可以脫離現實而向壁虛構。加之環境的改善,不少作家開始脫離現實生活,情感資源的匱乏日漸明顯了。這就造成了作品的浮淺和隔膜。我認為,內地作家若想實現文學的突破,除了想像力與獨創性之外,最為迫切的問題是,作家的生活資源和情感資源有待於進一步拓展和開發。
  當然,存在這樣的問題,有主觀原因,也有體制上的原因。比如我們的作家體制,如何能保證作家們有面向生活的激情?如何能保證情感資源豐富的、有實力的作家們源源不斷進入作家隊伍?目前全國專業作家有三百人,還有合同製作家、簽約作家,其實也是專業作家,業餘作家就很難統計了。考察他們各自的情況,我認為各有各應該面對的問題。比如說專業作家,因為我在1982年到1995年間也當過13年的專業作家。我的體會是一個人成為專業作家時,情感資源基本上都用光了,寫出了成名作,前半輩子煎熬的情感已經在作品中了。當成為專業作家之後,往往都在不斷地重複自己。因此我覺得,我們專業作家的體制必須用一些辦法來解決。在政府的關心和支持下,經中國作協的努力,有一些辦法在實施。比如我們在搞一個重點作品的扶持基金,已經評了三屆了。扶持工作公開面向全社會,不管是專業作家還是業餘作家,甚至也不管是作家還是非作家,只要有選題申報,我們覺得有生活積累和情感積累,有寫作能力,就給予一定的資金扶持,寫完之後再覺得好就扶持出版或者扶持研討。每年三到六月都可以申報,通過這樣的辦法,把那些真正豐厚的創作資源開發出來。
  我們也在改革專業作家體制,當然這個改革是要本著老人老辦法、新人新辦法的原則。老的專業作家我們就要養他們,保證他們的生活,給他們提供深入生活的機會。對新的作家,各地嘗試的辦法不一樣,比如叫“合同制”或者“簽約制”,你如果不再有創造力,就要取消合同,以此取代了終身制。我們還要運用獎勵來宣導,比如在茅盾文學獎、魯迅文學獎的評獎條例中,都設有專門的條款,提出“特別要注意鼓勵那些面對現實生活、關注時代變革的作品。”
  除此之外,我們還通過積極的宣導來引領文學界的關注點。比如最近我們發現文學界有一種傾向值得注意,那就是,隨著白領小資的出現,有一些作家,他們的基本生活面用一句流行的話來形容,叫“住小戶型、開寶馬車、吃哈根達斯、喝星巴克、看伊朗電影、讀杜拉斯”等等,這些生活面也基本表現為時尚小資文學的生活場景。我個人覺得,這些作家的作品不能輕易地否定,因為它們多少也反映了這個變革時代人們思想情感的一個方面,同樣也能夠深入到人心,得到很多人的喜歡。但與此同時,還有另外一些作家,絕不應該因為時尚小資的流行而冷落他們。比如寧夏作家群。石舒清、陳繼明、郭文斌等等,他們的作品無不體現了情感的豐沛。我建議你們去看石舒清那篇《清水裏的刀子》,寫的是寧夏貧瘠的生活裏的豐厚蒼涼的感情。這些寧夏作家們大都出身貧寒,對艱苦的生活以及蘊涵其中的情感有深切的體驗。那麼,我們是不是不光要關注那些喝星巴克、讀杜拉斯的白領小資作品,更要關心這些作家的作品呢。還有雲南北部一個貧困山區的作家群,現被我們稱為“昭通作家群”,他們有一位作家叫夏天敏,寫的中篇小說《好大一對羊》,得了魯迅文學獎了。我們也要宣傳這樣的作家,讓大家看到,只有豐沛的情感資源,才是文學創作的根本動力。
  當然,保持生活資源和情感資源的豐沛,以使創作動力永葆強勁,最終是作家自己的選擇。老作家艾蕪先生,被稱為“將墨水瓶掛在脖子上的作家”。之所以得此名稱,就是因為他不斷在南行中豐富自己的創作,永遠保持著一種生活的激情和對生活感悟的活力。我這裏所說的生活資源和情感資源,決不是靠走馬看花的筆會或采風可以解決的。只有作家們真正把自己作為生活的參與者,和生活和民眾共憂歡同焦慮,才能獲得。當代作家如山西的張平,他的《抉擇》得了茅盾文學獎。他的作品之所以有生氣,是因為他置身於反腐敗鬥爭之中,為此他的一部作品《法撼汾西》甚至吃了官司。當地老百姓支持他反腐敗,一聽說張平來吃面,麵館都不要錢,讓他留著錢打官司。還有周梅森,前一些日子好像因為對分紅問題發言還成為了金融界關注的人物。早在八十年代初,周梅森就集資買房子做買賣,事後周梅森跟我說好玄,差點賠得傾家蕩產,買了一車木頭挑好了拉回家一看結果都是爛木頭,不知道它什麼時候變的。正因為他在商海裏磕磕碰碰,有了真情實感,才寫出了《絕對權力》等的力作。現在,內地作家越來越增強了這種投身社會與時代的自覺性。比如陝西作家葉廣芩,滿族,葉赫那拉氏的後代,早期作品以《誰翻樂府淒涼曲》、《采桑子》等名世,專寫滿族貴胄在國民革命乃至解放後的生活,充滿了文化氣息,應該說是一位非常優秀的作家。隨後,葉廣芩到陝西一個縣當了副縣長,還當了那個縣的獼猴桃代言人,為老百姓辦事,很受歡迎,此後她寫了紀實文學《老縣城》和長篇小說《青木川》,寫得扎實、厚重,真情感真性情撲面而來。應該說,她從生活資源和情感資源中獲得了豐沛的創作動力。
我以為,保證自己不斷採擷豐沛的生活資源和情感資源,實在也是巨變的時代需要。中國的變化太大了,我認為過去可以說是20幾年是一代人,現在簡直可說3-5年就是一代人了。因此我們每一個寫作者,不能不面對自己的審美經驗老化的問題。前幾天我看到一個孩子在看卡通的書,看得飛快。這個小孩怎麼看得這麼快啊,我過去拿過來一看,看不懂。按照我們過去的習慣,看連環畫都是有箭頭,這兒說什麼,那兒說什麼。但是當代小孩子已經完全掌握了卡通書的語言,看得非常快。由此我感慨我們審美經驗在迅速地退化。我跟兒童文學作家們說,建議各位在寫兒童作品之前先看一下兒童卡通書,如果看不通就先別寫了。這裏講的是代際之間的隔膜,另一方面還有高新媒介的發展所帶來的隔膜。昨天,中國移動海南分公司的一位朋友來看我,她是搞手機文學的。她告訴我的資訊嚇我一跳。她說,現在可以直接從手機閱讀的小說甚至長達200萬字,而且點看者還不少。我說啊?一屏一屏看嗎?她說是啊。我說怎麼可能有人看?她說就是有人看,但不是你們寫的那種小說,是專門為手機寫的小說。我問這小說有什麼特點?她說別的可以再商量,但唯一不用商量的,是必須在讀者讀了兩三屏後便抓住他,讓它愛不釋手。我說這麼怎麼可能?她說那200萬字的小說就做到了。由此又說到也有幾位紙媒作家把小說也給了他們,因為點擊過少,也只能付1500元基本費了事。可見,我們不僅面臨著生活資源枯竭、情感資源單調問題,也面臨著審美經驗老化問題。由此得出的結論是,在過去,在“左”的文藝路線下,有過讓文學從屬於政治的錯誤,有過片面地強調文學的社會功能,抹煞作家創作個性的錯誤,現在,當我們糾正了這些錯誤之後,不等於作家應該回避家國情懷、回避感時憂國的傳統,回避劇變的時代豐沛的生活資源,因為這些正是情感資源的源頭活水,是產生恢巨集厚重的偉大作品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