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學做實在與真誠的人

閒時常想,現今世界日漸虛浮,日子過得益發荒誕。虛浮是輕飄、空洞之物,沒有份量且充滿假像。不幸得很,人們受它迷惑,誤認前景璀璨,趨之若鶩,死乞百賴地向它靠攏糾纏。可偏偏在這千追萬求裡,往往讓人看出了渣滓。
與虛浮相反的,是實在與真誠。實在包含了老實,但兩者並不全等。實在是腳踏實地、認真、地道、不唬人、有善策良方;老實則不知權衡變通、缺靈少敏。而真誠,解作真實、誠懇,也許空泛了點,具體些,不妨說是:喜怒哀樂,不懂掩飾;有時心思道不出,神情卻洩了天機。換言之,也就是跡近天真爛漫。
立志從文的人,當然要穩打基礎,做好許多預備工夫。譬如養成觀察力、想像力、思辯力和表現力等等,漏一不能成事。它們其實都和實在、真誠密不可分。
觀察,說白了,即「觀人察己」四字。無疑虛浮不得,否則,進你眼簾、入你心坎的,必是模糊不清、偏差失誤的物象和意緒。蓋虛浮的視覺和感覺,焦距與分寸都調不精準之故也。觀察力有強弱,建基於實在、真誠則強,不然則弱。
想像,需要意念的自由飛翔,切忌拘束和限制,也不免有所阻遏,甚至遭遇冥頑。此際,實在、真誠便是紓難關鍵,「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說的就是這一道理。想像所以無遠弗屆,所以總流露個性、總顯得獨特,基因在茲。
思辨,有賴於清晰的邏輯、澄澈的思路以及細密的辨識,倘悖離實在和真誠,定然靈府幽幽,方寸紛擾,猶如狂躁病人或散光患者,即便簡單明瞭的問題,也會過度詮釋或節外生枝,結果亂局難得理順、弊端無法消除,原本動一小指即可迎刃而解的事,卻愈演愈烈,欲罷不能,徒耗精力和物力。
表現,和思辨有共同點,最忌紊亂、渾濁、粗疏;但也有相異處,思辨基本上屬思維活動,不入耳不上眼摸不著嗅不到,表現則耳目都可感覺,運筆紙上,起碼文字修養得上乘,詞不達意、語無倫次,或跟紅頂白、譁眾取寵,俱為大病。實在有樸質純潔之色、真誠有天然和諧之聲,惟兩者皆備之,方能釀出清醇詩酒、織出斑斕文衣。
從事寫作的人,果有實在、真誠的品質,人格、文風自當遠離卑劣下流、陰陽怪氣,而顯得出類拔萃、堪為楷模。古今中外,實例不少。詩人牛漢的口述回憶錄《我仍在苦苦跋涉》,提到「在所謂『胡風集團』中,我最感念佩服的是阿」。阿一九六五年六月在獄中寫的材料裡,不避忌諱、單刀直入地指出,胡風案是人為的、虛構的、造的,目的是迫害對方、欺騙和愚弄全黨群眾和全國人民。何等的錚錚鐵漢!牛漢說「阿對詩,對人生,都十分真誠,給我聖潔的力量」,後來者亦念之於心尊之於靈。
偉乎壯哉,實在而真誠的人!一個民族中這樣的人多了,這民族必是可以巍然屹立、永垂不朽的民族,我心嚮往之,在這裡向他們深深致敬!

2008年10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