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非“紅學”家,但我從十一歲就開始讀《紅樓夢》,六十多年來,我一直把它當作一種精神生命的滋養品,一次又一次地閱讀它,從中去領會、吸取我們民族文化藝術的精髓。今天,我是以一個《紅樓夢》愛好者的身份,來和大家分享自己閱讀這部作品的心得。
《紅樓夢》原名《石頭記》。據“紅學”家們的考證,曹雪芹的80回本《石頭記》約寫於1744~1754年,到現在已有253年。由高鶚續寫的120回本《紅樓夢》,是程偉元、高鶚於1791年出版的,到現在也有216年。《紅樓夢》問世至今的200多年來,研究的人越來越多,並且形成一種專門的學問——“紅學”。不少著名的學者,如王國維、蔡元培、胡適、俞平伯、周汝昌等,都有影響很大的《紅樓夢》研究成果。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對它也有很高的評價。上世紀80年代以來,國內研究、言說《紅樓夢》的論文和著作,更是多不勝數。影視界、藝術界還把它改編成電影、電視連續劇、芭蕾舞劇、交響樂等,以各種不同的形式表現、演繹這個文本。《紅樓夢》不僅在國內影響很大,在國際上也備受關注,據統計,現在世界上已有17種語言、50多種版本的《紅樓夢》問世。
一部《紅樓夢》,“說”了200多年,還有那麼多人在“說”,學術界、文學界對它還這麼“熱”,為什麼?那是因為《紅樓夢》在中國的小說史上是一部成就很高,極具美學意蘊,有巨大藝術感發力的古典小說。
根據我個人閱讀的體會,我認為《紅樓夢》最具創意的是它的藝術結構和它的文學、美學的意蘊。今天,我就著重和大家講這兩個問題:
第一,《紅樓夢》的藝術結構。
《紅樓夢》是一座雄偉壯麗的藝術宮殿,兼之文心極曲,閱讀它,該從何處進入,才能得其文心,這是我們面對這部經典著作時首先必須去探究的問題。我個人認為,必須從小說的“起”處進入,仔細揣摩,方能得其真意,領略其中的新處和妙處。小說的“起”處,就是作家的構思,即作家怎樣建起這座藝術宮殿的。具體說來,就是要跟蹤作品的文脈,弄清作品的藝術結構、佈局,才能打開作品的大門,走近它的文心。歷來讀《紅樓夢》的人,都很重視該書的藝術結構、佈局,並且讚賞作者在這方面的創新立意。根據我在閱讀中的體驗,《紅樓夢》確實是一部構思奇,結構、佈局巧的小說。它的奇處和巧處就在於:把一個發生在封建社會中的現實故事,一幕人生的大悲劇,置於一個非現實的夢幻框架之中,運用夢幻敍事和現實敍事雙層結構,相互套合,先以神話和夢幻手法,演繹《紅樓夢》男女主人公賈寶玉、林黛玉前生在天界的故事,暗示全書立意和故事的悲劇結局;後以寫真的手法,在現實情節中有層次地回環展示這一人間的大悲劇。這種“先預示、後展示”的回環式結構,是作者曹雪芹的一大創造,是《紅樓夢》藝術結構上最大的特色,在中國古典小說史上也是前無古人的。
下面,我對這一藝術結構作具體的解讀:
1. 作品的夢幻敍事結構。
在書中,作者設計了塵界和天界兩個空間,一開始就借助神話和夢幻手法告訴讀者,作品所敘的是神仙世界青埂峰下一塊“無材補天”的石頭,在經過修煉成精之後,跟著和尚、道士離開天界,下世漫遊,經歷了各種人生曲折,又回歸天界的故事,並以回歸天界石頭的口吻,倒敍其在塵世所經歷的一切。這是《石頭記》書名的由來,也是作品的夢幻框架。
在這一夢幻框架中,通靈成精的石頭,轉世為賈寶玉,在現實故事中扮演著核心角色。而石頭在轉世之前,曾是太虛幻境的神瑛使者,在西方靈河岸上灌溉過一絳珠仙草,仙草受天地精華,換形女身,在石頭下世之時,也願隨著下世,用一生的眼淚還報他。仙草轉世為林黛玉,是現實故事中的女主角。與石頭、仙草下世同時,還有一批精靈下凡塵界,轉世為賈府眾多美麗女兒和其他女孩兒。故事末尾,這些人都陸續離開塵界,回歸天界。石頭、仙草和精靈們在塵界的經歷,是《紅樓夢》中所演的現實故事,寶、黛在塵界的愛情悲劇,是《紅樓夢》所演故事的核心情節。
2.作品的現實敍事結構。
作品的夢幻敍事結構,是小說的一個週邊框架。這一夢幻敘寫主要是通過作品第一回和第五回的夢幻描寫表現出來。現實的情節結構是套合在這個大的框架之內,貫穿作品始終,關係到《紅樓夢》120回書的情節結構,這就涉及到作品的分段。歷史上的“紅學”家對此各有不同的看法,我同意周汝昌先生的見解,把全書分為五大段。
《紅樓夢》的現實敍事結構,有如一張大的魚網,有“綱”,有“網”。第1~5回是“綱”,第6回以後是“網”。前5回是第一大段。第1回開卷寫的是甄士隱和賈雨村,他們是作者精心設計籠罩全書主題思想,為展開故事情節而安排的兩個“線”性人物。一是通過甄士隱的“夢”,把神仙世界和現實世界聯繫起來;一是通過甄士隱資助賈雨村赴京應考,在宦海浮沉,分別連接賈、林、薛三家,以他為“線”,使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三個中心人物得以在賈府會合,演出寶黛淒美的愛情悲劇。另借甄士隱和賈雨村這兩個人物名字的諧音,暗示所寫故事是真事假說,假中有真。第2回通過冷子興演說榮國府,介紹賈家歷史、現狀和府中人物,給讀者一張《紅樓夢》中的主要人物表。第3回通過林黛玉進榮國府,介紹賈府內眷,以及男女主人公的活動環境,重要的是寫寶黛初次相會。第4回,通過賈雨村徇情枉法判案,介紹薛家,引出薛寶釵,讓寶、黛、釵三人在賈府聚首。第5回賈寶玉神遊太虛幻境,通過寶玉夢中在太虛幻境看詩、畫、判詞和聽《紅樓夢》曲,預示賈府最後的衰敗,以及寶黛和眾女兒的悲劇人生。
這5回書是一個整體,可看作是《紅樓夢》的一個“總綱”。過去許多研究者都指出,要真正讀懂《紅樓夢》,必須讀懂前5回,因為在這5回書中,有小說故事始末的縮影,主要人物結局命運的藍圖,對全書主題的呈現,情節結構的展開有舉足輕重的作用,但一般的讀者卻往往對此有所忽略。
第6~18回是第二大段,從這段開始,全書故事的“網”就張開了,具有現實核心情節“開端”的本義。這一大段,著重寫了兩件大事:秦可卿之死和賈元妃省親,主要是表現賈府之盛。第19~54回是第三大段,一方面是寫賈府日常生活的豪華,如飲宴、節慶、大觀園女兒們的諸多情事、雅事;一方面是寫寶黛愛情曲折發展,直至相互有了默契。第55~80回是第四大段,寫賈府內部腐敗沒落,危機四伏,後繼無人,已呈敗勢;寶黛愛情所表現的反傳統叛逆思想,遭到傳統勢力的抵制,婚姻無望。第80~120回是第五大段,這是高鶚的續書。寫黛玉淚盡,魂歸離恨天,賈府被抄,寶玉出家,樹倒猢孫散。其中97回寫寶黛愛情悲劇,把黛玉的“焚稿”、“絕粒”、“斷癡情”同寶玉、寶釵的“成大禮”,將情節推向高潮。最後是甄士隱、賈雨村歸結《紅樓夢》,與第一回相照應。
由於作品中所寫的賈府盛衰故事與作者的家族史有相似之處,而且曹家是在雍正6年被抄之後徹底沒落的,作者有家族巨變和血淚人生的體驗,對封建社會制度的種種弊端有深刻的認識,他在書中揭露封建社會的黑暗和腐朽,批判封建禮教、禮法對人性的戕害。而清代“文網”森嚴,他在書中設計這樣的藝術結構,是與作品的內容和作者自身的處境有密切的關係,一是為遠避當時文字獄的禍害,有意將書中的故事與作者的出身、家事、經歷和作者隔開,在當中立一道非現實的屏障;一是運用這種“煙雨模糊”的寫法和夢幻的假託,使小說情節更具藝術魅力,讓讀者從中去發現、體悟和品味作者的藝術表達之“路”。
第二,《紅樓夢》的悲劇意蘊。
大家都說《紅樓夢》的意蘊非常豐富,根據我個人的閱讀和體會,我認為,它的文學、美學的意蘊,主要是在於它的悲劇性,而且這種悲劇意蘊是多層次的,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從三個層面來解讀。
第一層,《紅樓夢》通過賈寶玉和他所在的賈府,以及賈府內外的政治、經濟、人際關係,展現了一個貴族家庭由盛而衰的悲劇;並圍繞這個貴族家庭的興衰史,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廣度,具體、生動、真實地反映了封建社會末期的社會面貌和人情世態,使其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一部封建末世的“形象史”,這在中國古典小說史上是罕見的。這個層面,過去的學者,包括各種古典文學史都說得比較多,如20世紀50~70年代出現的“紅學”著作說的多是這個層面,儘管其中有些比較絕對化的觀點,但在小說的故事情節中,這個貴族家庭的興衰線索確實是十分明顯的,現在正在播放的36集電視連續劇也是突出這個層面。
我個人認為,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寫賈府的由盛而衰,有兩個特點:一是以重大事件來寫賈府之盛;二是在日常敍事和人物對話中來寫賈府的衰。這樣寫就形成了情節的跌宕,耐人尋味。
作品中表現賈府之盛,主要是通過秦可卿的喪事與元妃省親兩件大事。書中第13~14回用濃墨重彩寫秦可卿的喪事,作者寫賈珍在給秦氏選棺木時,恣意奢華,一意要尋好板,“幾副杉木皆不中意”,最後用了“沒人買得起”,“原系忠義親王老千歲要的”棺木。出殯的時候排場也很大,清朝八個“國公”除了一個已經去世,另一個是自家,其他六個都來送殯,還有北靜王等四個郡王都來路祭,賈家自己也有百多轎子、車輛,“大殯浩浩蕩蕩,壓得銀山一般。”一個重孫媳婦的喪事就這樣張揚,真是寫盡了賈府之盛。第二件大事是第18回,寫賈元妃省親。賈府為此事專門修建了大觀園,費資無數,省親時園內帳舞蟠龍,簾飛繡鳳,金銀煥彩,珠玉生輝,連元妃在轎內看了也歎說:“太奢華過費了,以後不可如此。”
而作品中表現賈府之衰敗,則是見諸於日常生活細節,如寫到賈璉為了應酬,央求鴛鴦去偷賈母用不著的銀器出來當;宮中太監來借錢也拿不出來;尤氏來看賈母,賈母臨時留她吃飯,丫環報說因田莊收成不好,現在每餐的細米飯都是可著人來做的;王熙鳳生病要用人參,全府上下都找不到好的,好容易在賈母那裏找到一包,卻因年久失效不能用,結果只好花錢到外面買;賈璉給尤二姐辦喪事,得用平兒的體己等等。慢慢蓄成衰敗之勢,一直到95回元妃病逝,105回寧府被抄,賈家徹底敗落,最後“樹倒猢猻散”。
由於曹雪芹的高祖、曾祖、祖父均在朝廷任過要職,康熙六次南巡,有四次就是曹家接駕,其家族顯赫,達六十年之久。雍正六年(有一說為五年),曹家被抄,從此沒落。曹雪芹少年時代過的是富貴榮華的生活,晚年住在北京一個人煙稀少的小山村,“舉家食粥”,生活十分困難。因為作者自己經歷過貴族家庭的興衰劇變,有世態炎涼的深切感受,在《紅樓夢》中就有他對歷史、命運的深刻體驗和無限感歎,是他用心血釀成的,所以特別感人。
第二層,《紅樓夢》是一部寫美好的生命、美好的感情被毀滅的悲劇。這是進一層的悲劇意蘊。美好的生命、美好的感情被毀滅,核心的故事就是寶黛的愛情悲劇。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展現出來的美學思想的核心是一個“情”字,他追求的是一個“有情之天下”。作者在作品中,用重筆濃墨來寫寶黛的真摯愛情,例如第8、19、20、23、26、27、28、29、30、32、34回等,全是寫寶黛的愛情,對他們愛情的萌發、產生、發展以及最後的悲劇,都給予讚美並賦予深深的同情。他通過悲美的愛情故事,肯定“情”在人生中的價值,追求人性的解放。曹雪芹在《紅樓夢》第1回就借空空道人之口說:此書“大旨不過談情”。早期的紅學家脂硯齋曾指出曹雪芹此書是“讓天下人共來哭這個‘情’字”。我國著名學者王國維也認為《紅樓夢》的主旨是:追問人世間的情,情為何物,情為人性。如上所說,作者這一美學思想主要體現在寶黛的愛情故事上,更重要的是體現在寶玉這個封建社會的叛逆者身上。從作品故事情節看,作者描寫讚美的這個“情”,是與當時封建社會的禮法、傳統觀念相違背的。他的這個“情”的叛逆性在於:一方面與封建社會的秩序的“法”相對立;另一方面與封建社會的倫理觀念的“理”相對立。在曹雪芹看來,“情”是人性的體現,有它存在的理由和價值,不應該被壓制、被扼殺,但是封建社會卻壓制、扼殺這種美好的感情,所以他在作品中用奇特的構思和精美的藝術形象,展現了這種美好的東西如何被毀滅的悲劇。
那麼曹雪芹是如何展現這種悲劇的呢?在《紅樓夢》中,他創造了一個動人、淒美的寶黛愛情悲劇;還創造了一個“有情之天下”——大觀園及其被毀滅的過程。在《紅樓夢》之前,也有寫封建社會中的男女情愛故事的作品,但礙於封建男女之大防,都要設置許多突破這一規範的方法,這些作品的男女主人公,他們之間的愛情都是在“非正常”交往下產生的。比如說《白蛇傳》,是跟神仙妖精相愛;《梁山伯與祝英台》是在祝英台女扮男裝時才能遇到梁山伯並愛上他;要不然就借助偶然因素一見鍾情,如《西廂記》、《荔鏡記》;還有更奇怪的是在夢中相戀,如《牡丹亭》。當然也有一些寫人與人之間的愛情故事,比如杜十娘、李香君等,但這些都是青樓女子,不是正當人家的女兒。但是《紅樓夢》的男女主人公都是貴族家庭的公子小姐,為什麼有可能發生這種違背男女大防的自由戀愛呢?這就有一個環境設置的特殊性,讓人們讀了,覺得既可能,又可信。在書中,作者苦費心思,重用了賈母和元妃兩人,正是她們給寶、黛提供這種環境。首先是賈母,她喜歡這個含玉而生的孫子,又愛憐剛剛喪母的外孫女,因此讓他們都跟著自己住,這就為兩個男女主角提供了從小就同起同息、親密無間的環境。其次是元妃,第23回元妃省親之後,深感大觀園被閒置了太浪費,於是下一道諭旨命寶釵等姐妹們到園中去居住;又怕冷落了賈寶玉,賈母、王夫人心上不喜,故命他也住進去。進大觀園前,寶黛雖彼此契合,還是處在兩小無猜的階段,只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入住大觀園後才真正進入到自由戀愛階段。在大觀園這個詩情畫意、沒有長輩監管的環境下,愛情迅速成長。在眾姐妹進住大觀園之後,確實有過一段非常快樂的時光,他們一起結海棠社、詠菊花詩、聯句、評詩論畫……真是一個“有情之天下”,曾是寶黛的精神家園和樂園。但大觀園的這個“樂園”是賈母和元妃給予的,當上方發現了寶、黛的愛情,特別是第57回“慧紫鵑情辭試莽玉”之後,寶玉因此發了一場心病,讓寶、黛的愛情公之於眾,就引起賈母、王夫人等的警惕,到73回繡春囊事件,誘發了對大觀園的抄檢,此後這個樂園就不可能再繼續存在了。
正如《紅樓夢》第1回所述,儘管寶黛前生有“木石前緣”,卻應著神仙世界的“還淚之說”,最後林黛玉還盡了眼淚,魂歸離恨天,寶、黛的愛情以悲劇告終。與此同時還有寶玉與寶釵的婚姻悲劇。過去有不少評論都說寶釵有心計,能取悅賈母等人,所以取代黛玉而成了寶二奶奶。事實上,她和寶玉的婚姻也是悲劇性的。在作品中,寶釵確實比黛玉更會做人,她內斂、隨和、世故,人際關係較好,更符合賈母等人心目中寶二奶奶的要求;薛家又是皇商,家境富裕,符合賈家封建家庭的需要。寶、黛不能結合,阻力來自那個封建社會的制度。作者在《紅樓夢》第5回借《紅樓夢引子》的曲詞,就表明書中所寫的是“悲金悼玉”的《紅樓夢》,這對全書錯綜複雜的故事情節起著隱示的作用。因為有情的寶、黛不能結合,可悼;無情的“二寶”卻必須成婚,可悲。這是封建社會的制度、倫理、禮教造成的。作者正是這樣向我們呈現了美好感情、美好生命如何在封建制度禮法下被活生生地毀滅。
第三層,作品表現了人生理想破滅的悲劇。《紅樓夢》與以往的言情小說不同之處,就是具有哲學層面的悲劇意識。它除了上面所說的兩個層面的悲劇,還追問人生的命運、人生的意義。這當中有作者自己的人生經歷,對人生命運的體驗和感悟。
在作品中,作者表現了人生的理想和理想的破滅。這一悲劇意識具體表現為兩個方面:一是對生命終極意義的追問;二是對命運悲劇的體驗和沉思。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宇宙是無限的,人的有限生命的存在,它的真正意義是什麼?與此相聯繫的是人的命運的問題。所謂“命運”,是由個人無法選擇的因素所決定的。正如第5回《枉凝眉》曲子所言:“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話?”曲中所說的“緣”,就是一種命運。這正表現了作者對人生命運的思考與無奈。這種對人的存在帶有形而上意味的追問和思考,在作品充滿詩意和傷感的夢幻描寫中,有更深刻的體現。
如上所說,《紅樓夢》在藝術上有一個很突出的特點,就是運用夢幻與寫真交叉相間的手法,來表達他對現實社會的批判和人生理想的訴求。如他在第1回和第5回通過甄士隱和賈寶玉的兩個夢,在夢境中展示了一個與塵界不同的神仙世界太虛幻境,那是一個不受封建倫理、禮法制約的有“情”世界,也是作者心中的理想世界。他寫賈寶玉在夢中來到太虛幻境,第一感覺就是:“這個地方兒有趣,我若能在這裏過一生,強如被父母天天管束。”表現出對那個美麗澄明世界的無限嚮往。但這個作者用以寄託自己理想的神仙世界,是一個藝術的烏托邦,是一種空想,空想畢竟不可能變為現實,故他對人生終極追問的結果就更悲涼、絕望,從而加深了他對“塵界”(現實)的批判。
與人生理想破滅相聯繫的,還有作者對人的“命運”的沉思。由於作者在對人生作形而上的追問中,找不到答案,不知路在何方?深感在如磐的現實面前人的無能為力,無可奈何之中,把這種人間的悲劇歸結於“命運”。他在作品第5回中,寫賈寶玉在太虛幻境看到“金陵十二釵”正冊、副冊,又副冊,聽仙女們所奏的《紅樓夢》曲子,當中的畫、判詞和曲,對賈府和主要人物結局已有所預示,仿佛這一切都是“命運”註定的。作品中把人間悲劇推給了“命運”這種夢幻敘寫,正表現了作者在沉思中精神上的窘迫。
最後用一段話來結束我今天的講演:《紅樓夢》是一部具有反封建傾向的、尋找生命家園的偉大作品。寶玉是封建社會的叛逆者,作者通過他寫了一個叛逆者美好人生和理想的破滅,以此揭露封建社會毀滅美好生命、美好感情、美好人性的罪惡。作為一部震撼人心的巨著,我認為它在精神層面上,更具有藝術感染力的是深埋在作品深處的尋找生命家園的意識和情懷,是作品情節流露出來的生命和人生的悲劇精神。作者不但在作品中寫了如夢的人生,寫了人生中種種美好東西的破滅,還寫了在那個社會,夢醒之後不知路在何方。這既是曹雪芹所處時代、歷史的局限,也是他所處時代先知先覺者的巨大悲哀。這應是小說《紅樓夢》最具悲劇意蘊的所在。
(作者單位:暨南大學 海外華文文學與華語傳媒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