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人們常常強調作家的生活體驗,這固然沒有錯,但畢竟是不全面的。對於一個詩人來說,更需要強調的恐怕是生命感悟能力。以前,我們說生活體驗,當然也包括了生命感悟,但往往偏重於生活積累,某種程度上來說幾乎將「生活體驗」簡單地等同於外在的現實生活積累。現在,我之所以要將「生命感悟」從生活體驗中分離出來,特別加以強調,這是它關係到一個作家的人性思考深度,一部作品的思想厚度。
偉大的作家都是人道主義者,他們無不探詢生命本身這個大課題。像尼采一生都在思考、追尋生命的意義。他一直試圖從藝術尋求人生的出路,在很小的年紀便已追問著「人生的家鄉是何處」。如尼采在十五歲時曾寫過一首《歸鄉》的詩,「悠揚的晚禱鐘聲 / 在田野上空迴盪,仿佛要向我表明 / 在這個世界之上 / 終究沒有人找到 / 家鄉和天倫之樂︰我們從未擺脫大地,終究回到它的懷抱。」「當鐘聲悠悠迴響,我不禁悄悄思忖︰我們全體都滾滾 / 奔向永恒的家鄉。誰人在每時每刻 / 掙脫大地的羈勒,唱一隻家鄉牧歌 / 讚頌天國的極樂!」由此可見,尼采是一個早慧的詩人,從一開始就獨及到了「回家」的恒久主題。他的一生都是孤獨的,因為他始終缺乏水平相當、志趣相投、心心相印的朋友,而正是孤獨的漂泊,使他更深刻地感悟到人生的荒謬,以及「回家」的真正內涵。
不管我們走多遠的路,經歷了多少苦難與歡愉,見證了多少升沉與窮逹,最終的結局都是要「回家」,回到一個安身立命之所,讓靈魂得到安頓。而詩人的使命就是用語言為人們構築一道通向心靈故鄉的橋樑——通向精神王國的彩虹,超度芸芸眾生,幫我們從俗世的泥淖超拔出來,讓我們的靈魂得到自我提升。
海德格爾曾說︰「惟有這樣的人方可還鄉,他早已而且許久以來一直在他鄉流浪,備嘗漫遊的艱辛,現在又歸根返本。因為他在異鄉異地已經領悟到求索之物的本性,因而還鄉時以有足夠豐富的閱歷。」基於這樣的認知,他指出「詩人的天識是還鄉,還鄉使故土成為親近本源之處。」這是至理之言,道盡了詩家的天命之真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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